一
书房的门被老周一脚踹开的时候,顾父的茶杯已经举到了嘴边。
老周没有喊,没有犹豫。他冲过去,一巴掌打飞了那只青花瓷茶杯。茶杯在空中翻了两圈,砸在墙上,碎成几瓣。茶水溅在地毯上,嗤嗤冒着白烟,像烧红的铁落进了雪里。
顾父愣在轮椅上,低头看着地毯上冒烟的液体。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握杯的姿势,微微发颤。
顾蒙的脸色铁青。
“你……”他盯着老周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老周没有看他。老周看的是门口。
林北冲进来了。
她的头发上还有冰碴子,手指冻得发紫,嘴唇白得像纸。但她的脚步很稳,眼神很锐利。她蹲下来,鼻子贴近地毯上那片冒着白烟的茶渍,深吸一口气。
“氰化物。”她站起来,“高浓度。喝下去,十秒毙命。”
顾父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。
顾蒙转身就走。
门口,顾淮堵住了去路。
他的衣服还湿着,头发上滴着水,眼眶通红。但他站在那里,像一堵浇了铁水的墙。
“二叔,”顾淮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走不了了。”
顾蒙没有停步。他伸手去推顾淮的肩膀——他想冲出去。
顾淮没有让。他一拳砸在顾蒙的脸上。顾蒙踉跄后退,撞在书架上,几本厚书砸在他肩上。他捂住鼻子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滴在白色衬衫上。
“你敢打我?”顾蒙的声音嘶哑。
顾淮没有回答。他侧身让开,陈队从他身后走出来,身后跟着四个全副武装的警察。
“顾蒙,你涉嫌故意杀人、投毒、商业犯罪,”陈队亮出证件,“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。”
两个警察上前,把顾蒙的双手反铐在背后。顾蒙没有挣扎,他低着头,血滴在地毯上,和那片冒烟的茶渍混在一起。经过林北身边的时候,他忽然抬起头,目光像一把钝刀。
“你坏了我的大事。”他说,“但你不好奇你为什么能穿越吗?”
林北看着他,面无表情。
“你会说的。”她说。
顾蒙被带走了。
二
顾蒙的办公室已经被警方封锁。
技术员在翻抽屉,拍照片,贴编号。林北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她先闭上眼睛,让鼻子工作——保险柜的方向,有一股很淡的、特殊的金属味。不是钢,不是铁,是铜。铜锈的味道,混着古老纸张的酸腐气。
“保险柜。”林北睁开眼,指向墙角那个被装饰画挡住的暗格,“在那里。”
陈队走过去,掀开装饰画,后面是一个嵌入墙体的保险柜。技术员上前,不到三分钟就打开了——顾蒙的密码是他的生日,六个数字,不难猜。
保险柜里的东西不多:一本古籍,一个玻璃瓶,一叠旧照片,还有几个牛皮纸信封。
林北先拿起那本古籍。
封面是深蓝色的绢布,边缘磨损严重,书页发黄发脆。封面上写着四个篆字——《仵作秘录》。她翻开扉页,看到了熟悉的笔迹。那是师父的楷书,方正,刚硬,像他这个人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。
空白页的角落,有一个签名。小楷,笔画清秀,墨色已经发灰。
林北仵作。
林北的手开始发抖。
那是她自己的字。十六岁那年,师父让她在《仵作秘录》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,说:“北儿,这本书以后是你的。你签了名,它就跟定你了。”
她签了。
然后这本书就留在了宋朝。
此刻,它躺在她手里。
“这是你的字?”顾淮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
林北点头,没有说话。
她从古籍的书页里抽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张纸条,对折两次,边缘整齐,像是被人特意夹进去的。打开,上面是打印体,宋体,没有署名。
“穿越者不止你一个。林北,你不是第一个,也不是最后一个。”
林北把纸条攥在手心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顾淮问。
“有人在等我。”林北说。
三
玻璃瓶里装着半瓶透明的液体,没有标签。林北打开瓶盖,闻了闻。
“福尔马林。”她盖回去,“高浓度。”
那叠旧照片是黑白照,尺寸不大,边角泛黄。第一张是一栋老宅的正门,顾家老宅,门前站着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白大褂,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——是顾蒙。第二张是一间手术室,无影灯下躺着一个人,看不清脸,但林北从照片的背面看到一行钢笔字:大哥车祸,手术中。第三张——
林北把照片翻过来,瞳孔微缩。
一个女人,三十岁左右,长发,穿着墨绿色的大衣,领口别着珍珠胸针。她站在一棵银杏树下,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和上次在顾蒙办公室信封里看到的是同一个人。但这张照片的背面也有一行字:她发现了。
没有主语,没有宾语,没有时间。
但林北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她发现了。
所以死了。
顾淮接过照片,看了很久。他把照片放回桌上,没有带走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四
医院走廊,白炽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白。
顾父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,医生说没有大碍——茶没喝下去,只是受了惊吓。顾母坐在病床边,握着顾父的手,没有说话。她看到林北和顾淮进来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说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林北没有进去。她站在走廊里,靠着墙。
顾淮走出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走廊很长,尽头是一扇窗户,窗外是灰色的天。两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不是土。”顾淮忽然开口。
林北转头看他。
“你是宝藏。”顾淮没有看她,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,声音很低,但很稳,“从今天起,我不是你契约丈夫。我是你的破案助理。别想一个人扛。”
林北的鼻子动了。她闻到了——顾淮说这句话的时候,心跳在加速,手心在出汗,耳朵发热。他不是在说客套话。
“你不怕?”林北问,“本官是仵作。天天跟死人打交道。”
“我最不怕的就是死人。”顾淮说,“活人比死人可怕多了。”
林北笑了一下。笑得很轻,嘴角只弯了一瞬,但顾淮看到了。
“以后你的奶茶,”顾淮说,“珍珠煮不老。”
“你在讨好本官?”
“陈述事实。”
五
回到顾家豪宅,已经是傍晚。
林北推开卧室的门,桌上放着一个木盒。不是紫檀的,不是古董,是新的。胡桃木,打磨得很光滑,边角包了铜皮。
顾淮站在门口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林北打开盒盖。
里面是一套银针——不是一根,是一排。粗细不等,长短各异,每一根都打磨得像镜子一样亮。旁边是一把骨尺,不锈钢的,刻度是宋代的旧制,一寸一分都刻得清清楚楚。还有一把手术刀,刀柄是黑色的,刀刃薄如蝉翼。
林北拿起一根银针,举到灯光下。
不是古代的工艺。这是现代的冶金技术,精密,锋利,比她在宋朝用的那套高出一个时代。但形制、尺寸、重量,全都和师父传给她的一模一样。
“你做的?”林北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顾淮别过脸,看着窗外的晚霞:“找人做的。你那套宋朝的太旧了,别用坏了。”
林北把银针放回盒子里,盖上盖子。她站起来,走到顾淮面前,伸手抱住了他。
不是礼节性的拥抱,是真真实实的、把脸埋进他胸口的那种。
顾淮僵住了。他的手悬在半空,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
“你比我们仵作还会摸骨。”林北的声音闷在他胸口,“摸的是我的心。”
顾淮的耳朵红了。
他的手慢慢落下来,放在她的后背上。
“你心跳也快了。”他说。
“本官知道。”
六
老周敲门的时候,林北正在翻《仵作秘录》。
“少奶奶,快递。”老周递过来一个纸箱,不大,不重,外层是普通的快递包装,没有寄件人信息,没有电话号码,只有收件人:林北。
林北接过去,闻了闻。
纸箱的外面有胶带味,有快递站的灰尘味,有运输途中沾上的汽油味。这些都很正常。但在这些正常的气味下面,她闻到了另一个味道——
麝香。艾草。
她的手停住了。
“老周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个快递是谁送来的?”
“快递员放门口的。没见到人。”
林北把纸箱放在桌上,拿起剪刀,划开封口胶带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拆一枚炸弹。
纸箱里面是一个木箱。没有上漆,没有雕花,只是用刨子刨得很光滑的老榆木。箱盖和箱体之间用铜扣锁着,没有钥匙——铜扣只是搭上去的。
林北打开铜扣,掀起箱盖。
里面是她在宋朝用的仵作工具。
银针。骨尺。手术刀。记录册。
银针发黑了,骨尺的刻度磨得模糊了,手术刀的刀刃上有缺口,记录册的纸页发黄发脆,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。
林北拿起那根发黑的银针,举到灯下。针尖上有一个很小的缺口——那是她十一年前验第一具尸体时留下的。那是一具被人用铁器砸碎头骨的尸体,她用力过猛,银针戳到了骨头。
她没有换针。师父说,留着这个缺口,你以后就知道,第一具尸体教会了你什么。
林北把银针放回箱子里,深吸一口气。
“这个味道,”她说,“是师妹的。她手上总沾着麝香和艾草味。她调配防腐药,这两样东西是她的配方。”
她拿起记录册,翻开第一页。上面是她自己记的验尸笔记,蝇头小楷,密密麻麻。
箱底有一张纸条。
和顾蒙保险柜里那张一样的质地,一样的打印体。
“欢迎来到现代,师妹。——等你很久了。”
林北把纸条攥在手心。
“她不是顾蒙的同伙。”林北站起来,“她是穿越者。比本官早。”
她冲出房间,直奔顾淮的卧室。
七
顾淮正站在镜子前换衣服。
衬衫还没扣,光着上身。他看到林北冲进来,本能地抓起一件睡衣挡住胸口。
“你能不能敲门?”
林北没有看他的身体——或者说,她看了,但没有时间在意。她把纸条拍在他胸口。
“还有另一个穿越者。是我师妹。她也来了。”
顾淮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,放下。
“她在哪?”
“本官不知道。”林北闻了闻手里的银针——那根从木箱里拿出来的、发黑的银针,“但这个味道,本官追踪过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在市局。”林北看着顾淮的眼睛,“王法医身上有类似的麝香味。”
顾淮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。
“王法医?”
“对。”
“你怀疑他?”
“本官不怀疑。”林北说,“本官确定。”
八
林北回到自己房间,把两套仵作工具并排放在桌上。
左边是顾淮送她的新工具,亮得反光。右边是她从宋朝带来的旧工具,发黑,磨损,带着一千年的光阴。
她拿起新旧两根银针,举到灯下。
旧的。新的。同一个形制,同一种用途。
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:“北儿,这根针认主。你拿它验过的每一具尸体,都会替你说话。”
那新针呢?
新针还没有验过尸体。但它替顾淮说了话。
林北把银针放回去,盖上了两个木盒。她拿出《仵作秘录》,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自己的签名。然后又翻到前面,一页一页地看。
师父的字,她的字,还有另一种笔迹——娟秀,细长,每个字都向右倾斜。
是师妹的。
她以前没有在意。现在她知道,师妹一直在。
在宋朝的时候,在师父还活着的时候,师妹就一直在旁边看着,记着,学着。
然后师父死了。
然后她们都穿越了。
林北合上书,放在枕头旁边。
明天,她要去市局。
去找王法医。
去问那个她不敢问的问题:师妹,你到底想做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