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顾家老宅。
深夜十一点,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林北和顾淮站在铁门外,没有走正门——老周给他们留了侧门的钥匙。
“你小时候住这儿?”林北低声问。
“住到十二岁。”顾淮把钥匙插进锁孔,轻轻一转,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,“母亲失踪以后,我就搬出去了。”
侧门通向一条窄廊,尽头是楼梯间。老宅的灯已经关了,只有应急指示灯发出幽绿的光。林北的布鞋踩在地砖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顾淮的皮鞋也是——他今天特意换了一双软底鞋。
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八十年代的墙纸,边缘翘起,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。空气里有霉味、灰尘味,还有——
林北停下脚步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她说,“最近几天。”
顾淮回头:“谁?”
“你二叔。”林北的鼻翼翕动,“他的气味很新鲜,不超过二十四小时。”
顾淮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,然后继续往上走。
二楼。走廊尽头,第三间房。
顾淮站在门前,手放在门把上,没有动。
“二十年了。”他说。
林北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门开了。
二
顾淮母亲的卧室不大,一张雕花木床,一个衣柜,一张梳妆台。窗帘拉着,遮住了窗外的月光。空气很闷,像被封存了很久。
林北没有开灯。她拿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,白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。
梳妆台上有一面椭圆形的镜子,镜面上落了一层灰。梳子还在,几根长发缠在齿间。一个打开的首饰盒,珍珠项链挂在盒沿,像是主人出门前随手放下的。
然后二十年没再回来。
林北走到衣柜前,拉开柜门。
衣架上挂着一排衣服。大衣、连衣裙、围巾。全是女装,尺码偏小,颜色素雅。林北伸手,取下一件墨绿色的大衣。
羊毛质地,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。就是上次在柴房柜子里看到的那件。
林北把大衣平铺在床上,俯下身,鼻子贴着领口。
第一口气。
“这件大衣上有两种血味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,“一种是你母亲的,很淡,在领口位置。不是伤口出血,是被人从外部喷溅上去的。”
顾淮站在她身后,没有动。
林北把大衣翻过来,闻了闻内衬。
“另一种是凶手的。在袖口和内衬下摆,是凶手搬动你母亲的时候沾上的。”她抬起头,“凶手左撇子,手上沾过福尔马林——他是个医生或者法医类职业。”
“二叔年轻时学过医。”顾淮说,“外科。”
林北把大衣叠好,放回衣柜。她又从柜子深处拿出一条围巾,灰色羊绒,边缘有流苏。闻了一下,放回去。
然后她走到梳妆台前,拿起那把梳子。头发还在。
“你母亲的头发。”林北把梳子凑近鼻子,“她死前没有挣扎。梳子上没有恐惧的汗液味,只有日常的油脂和洗发水味道。她认识凶手,没有防备。”
顾淮的手握成了拳。
三
出了卧室,林北没有下楼。她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,在楼梯间拐角处停了下来。
“这里。”她蹲下,手指按在地板接缝处。
顾淮走过来,蹲在她身边。地板上有一块木条,颜色比旁边的深,像被液体浸泡过。
林北的指甲嵌进接缝,用力一撬。木条松了。她伸手进去,摸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体。
是一枚发卡。
银质的,发黑的氧化层说明它在这里躺了很多年。发卡的尖端弯曲了,上面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。
林北把发卡举到手机的光线下。
“血。”她闻了闻,“你母亲的。发卡上还有一种气味——雪茄。你二叔抽的雪茄,古巴的,味道很特殊。他当时在现场,站在这个位置。”
顾淮接过发卡,紧紧攥在手心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
“二十年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他藏了二十年。”
林北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他藏不住了。”
四
第二天上午,顾氏集团大楼。
顾蒙的办公室门开着,他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。看到顾淮和林北走进来,他抬起手示意等一下,对着电话说了句“晚点打给你”,然后挂断。
“淮儿,这么早?”顾蒙站起来,笑容挂在脸上,像一幅画。
顾淮没有寒暄。他把那枚发卡从口袋里掏出来,扔在顾蒙的办公桌上。发卡落在红木桌面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“二十年前,你杀了我母亲。”
顾蒙低头看了一眼发卡,抬头看顾淮。笑容没变,但眼睛里的温度降了几度。
“你有证据吗?”顾蒙说,“就靠她闻?”
他看向林北,嘴角微翘:“林小姐,我知道你鼻子灵。但闻出来的东西,法院不认。”
林北走到他面前,没有看他的脸,而是看他的手。
“你左手虎口有旧刀伤。”她说,“细长,边缘不齐,是发卡尖端划的。你一直用遮瑕膏盖疤痕,但遮瑕膏的味道逃不过我的鼻子。”
顾蒙下意识地把左手背到身后。
“还有,”林北继续说,“你身上有雪茄味。古巴的,和你二十年前抽的是同一个牌子。你换过别的牌子,但三年前又换回来了。为什么?因为你想念那个味道——那个你杀掉她的味道。”
顾蒙的笑容终于消失了。
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被揭开伤疤后的……坦然。
五
顾蒙坐回沙发上,翘起二郎腿,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雪茄,没有点,只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你母亲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“当年本该嫁给我。”
顾淮的身体绷紧了。
“你父亲是老二,我是老大。家业是我撑起来的,女人也该是我的。”顾蒙把雪茄夹在指间,转了转,“但她选了你父亲。一个出车祸差点死掉的人。”
“所以你杀了他?”顾淮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没杀。手术是我做的,我救了他。”顾蒙笑了一下,“但我可以让他生不如死。”
顾淮的拳头握得咯咯响。
林北伸出手,按住了他的手臂。
“你又在说谎。”林北看着顾蒙,“你杀她不是因为爱不到。是因为她发现了你侵吞公款的证据。你挪用顾氏的钱去做投资,亏了,想从账上抹平。你母亲——不,你嫂子,她管财务,她查出来了。”
顾蒙的笑容彻底没了。
房间里安静了。只有中央空调的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。
“爱?”林北说,“你身上只有恨的味道。”
顾蒙站起来。他的动作很慢,但每一寸肌肉都在告诉林北:这个人已经到了极限。
“小姑娘,”他走到林北面前,低头看着她,“你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林北没有后退。
“本官知道的不够多。”她说,“比如你是怎么让她失踪的。尸体在哪?你埋了?还是烧了?”
顾蒙盯着她看了三秒,然后笑了。
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。不是和善,不是假笑,是猎手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笑。
“你会知道的。”他说。
六
停车场在地下一层。
林北和顾淮走向车子,顾淮的步子很快,林北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。
“你刚才不该激他。”顾淮说。
“本官没有激他。本官在问他。”
“他会报复。”
“他已经在报复了。”林北说,“从他送玉佩的那一刻起。”
顾淮按下车钥匙,车灯闪了两下。他拉开驾驶座的门,正要坐进去——
“别动。”林北忽然说。
顾淮僵住了。
林北蹲下来,看着右后轮胎。轮胎的气门芯被拔掉了,气已经跑光,整个轮胎瘪在地上。她又走到左后轮,同样的。
“四个轮胎全被扎了。”林北站起来。
车库里很安静,安静得不正常。地下车库的排风扇通常二十四小时开着,但此刻一点声音都没有。林北的鼻子里钻进一股气味——多人聚集的汗味,混着金属的冰冷气息。
“走。”顾淮抓住林北的手腕。
来不及了。
从柱子后面走出四个穿黑衣服的男人,没有蒙面,面无表情。他们围成一个半圆,把顾淮和林北堵在车和墙之间。
“顾少爷,”领头的人说,“二爷请您上去坐坐。只请您太太。”
顾淮把林北拉到身后:“让她走。”
“二爷说了,只请太太。”
顾淮没有让开。
林北从他背后走出来,看着那个领头的男人。
“本官跟你们走。”她说,“放他走。”
顾淮抓住她的胳膊:“你疯了?”
“他们没有要动你。”林北低声说,“他们要的是本官。你走了才能报警。”
“我不——”
“本官是仵作。仵作不怕死人。”林北掰开他的手指,“去查你二叔。查他的冷库。”
顾淮的眼睛里有一种林北从没见过的东西。不是害怕,不是愤怒,是一种比这些都深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我会找到你。”他说。
“本官知道。”
两个黑衣人上前,一左一右夹住林北的胳膊。一块黑色的布条蒙住了她的眼睛,她闻到布条上有消毒水的味道——和医院走廊里的一样。
车门关上的声音,引擎发动的声音。
林北坐在车里,眼睛看不见,但鼻子在工作。
车在往东南方向开。她能闻到路边的气味——烧烤摊的孜然味、洗车店的泡沫味、加油站刺鼻的汽油味。左转,直行,右转,减速,颠簸——从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,又从水泥路变成了碎石路。
空气变冷了。湿度增加。还有一股——
林北的鼻子猛地抽动了一下。
腐臭味。
很浓。很老。
他们在靠近一个存放过尸体的地方。
七
车门打开,冷空气裹着腐臭扑面而来。
林北被推下车,踉跄了两步才站稳。蒙眼布被扯掉,她眯着眼适应光线——这里是一个废弃的冷库,铁皮墙壁上锈迹斑斑,头顶的日光灯只有两根还亮着,发出惨白的光。
温度很低。零下十度左右。林北穿着一件单薄的棉麻衬衫,牙齿开始打颤。
两个黑衣人把她推进冷库内部,然后退出去。铁门从外面关上,门闩插上的声音像一声闷雷。
林北站在冷库中间,裹紧衬衫。
地上铺着碎冰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冷库不大,大约二十平米,堆着一些生锈的铁架和木板。墙角有一个冰柜,没有插电,盖子半开着。
她把目光从冰柜上移开,先扫视了一遍墙壁。
通风口。在左上角,大约三十厘米见方,封着铁网。
够不到。但如果有东西垫脚——
她的计划还没想完,鼻子忽然捕捉到了一个气味。
不是碎冰的冷腥味,不是铁锈的金属味。是腐尸味。而且不是从外面飘进来的——就在这个冷库里。
林北趴在地上,把脸贴近冰面。
冰层下面有东西。
不是冰柜里的冻肉,不是冷库废弃后留下的杂物。是形状——她能透过半透明的冰层看到下面有模糊的轮廓。衣服的布料,鞋子的形状,还有——
一张脸。
冰封的、腐烂的、五官已经变形但仍然能辨认出人形的脸。
林北没有害怕。她见过三千多具尸体,每一具都比他更惨。
她从头发上拔下发卡——就是那枚顾蒙送的古董盒子里没有、她自己一直别在头上的那根普通金属发卡——开始撬冰。
冰很厚,但冻的时间不够长,结构疏松。她一下一下地凿,指甲劈了,手指冻得发紫,但她没有停。
十分钟后,冰层裂开了一条缝。
二十分钟后,她看到了那张脸的完整的模样。
五十岁左右,男性,短发,穿着西装。死亡时间——林北凑近闻了闻——五年前。尸体被冷冻保存,腐败程度不高,但那股死亡的味道已经渗进了冰层的每一个气泡里。
她认出这个人了。
上次在冷库里闻到的那个味道——顾蒙的老搭档,赵总。五年前失踪,警方列为失踪人口,从未找到。
林北的手冻得几乎失去知觉,但她还是从尸体旁边摸到了一个东西——一把铁钩。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,但够长,够硬。
她站起来,拿铁钩够到了通风口的铁网。撬杆原理,她做过无数次——在大宋的衙门里,她用一根竹竿撬开过封死的棺材。
铁网的螺丝已经生锈了。她用力捅了几下,螺丝松了,铁网掉下来。
通风口不大,但她的骨架小,能钻出去。
林北把铁钩别在腰带上,双手扒住通风口的边缘,咬牙往上爬。冷气从身后灌进来,她的手指已经没知觉了,但她的手臂还有力气。
提刑司的仵作,每天搬尸体,臂力不比男人差。
她钻了出去。
八
冷库外面是一间废弃的办公室。窗户破了,冷风灌进来。林北浑身是冰碴子,头发上结了一层白霜。她的嘴唇发紫,手指不能弯曲,但她找到了桌上的一台老式座机。
电话线还在。
她拿起听筒,拨了顾淮的号码。
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你在哪?”顾淮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城东废弃肉联厂。”林北说,“冷库办公室。”
“我马上到。”
“顾淮,这里还有一具尸体。你二叔的老搭档,五年前失踪的赵总。他杀了好几个人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“别动。我到了给你信号。”
林北挂了电话,靠在墙上。
冷。很冷。但她的眼睛是亮的。
九
顾家老宅,顾父书房。
顾蒙端着一杯茶,递给他大哥。顾父坐在轮椅上,车祸后他下半身瘫痪,已经坐了二十年。他接过茶杯,低头吹了吹热气。
“大哥,喝杯茶压压惊。”顾蒙的声音很温和。
顾父点点头,把茶杯举到嘴边。
门外的走廊里,老周端着一盘水果,正要敲门。他听到了林北的声音——不是从房间里传出来的,是从他口袋里顾淮让他拿着的手机里传出来的。
老周不会用智能手机,但顾淮出门前把这个手机塞给他,说了一句话:“林北打过来,你接。她说的话,照做。”
此刻手机里传来林北的声音:“别让你爸喝茶!”
老周没有犹豫。他一脚踹开了书房的门。
顾父的茶杯已经举到了嘴边。
老周冲过去,一把打翻了茶杯。茶洒在地毯上,瞬间冒出一股白烟——嗤嗤作响,像烧红的铁扔进了水里。
顾蒙的脸色铁青。
顾父看着地毯上冒烟的液体,瞳孔骤缩。
“氰化物。”老周说,“高浓度。”
顾蒙转身想跑。
门口,顾淮堵住了去路。
他的衣服湿透了,头发上还滴着水。他的眼睛红得像血,但他站在那里,像一堵墙。
“二叔,”顾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结束了。”
陈队从顾淮身后走出来,身后跟着四个全副武装的警察。
顾蒙没有反抗。他看着顾淮,忽然笑了。
“你老婆在冷库里,还活着吗?”
顾淮的拳头砸在他的脸上。
顾蒙倒地,嘴角流血,但还在笑。
“你母亲的尸体,”他说,“你永远找不到。”
林北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沙哑但清晰:“本官找到了。”
顾蒙的笑容终于碎了。
十
警笛声从远处传来。
林北坐在肉联厂办公室的门口,身上披着顾淮的外套。她的手指还是紫的,但嘴唇已经开始回温。
顾淮蹲在她面前,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。
“你把本官当尸体验?”林北说。
顾淮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。
“你还能开玩笑,说明没事。”
“本官有事。”林北说,“你二叔的老搭档赵总,五年前失踪的那个。尸体在冷库冰层下面。他杀了他灭口。”
顾淮站起来,看向正在勘察现场的技术人员。
“还有,”林北补充,“顾蒙还杀了你母亲。尸体不在冷库,在另一个地方。但本官会找到。”
顾淮低头看着她。
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。她的脸上有灰,有冰碴子,还有干了的血迹——手指被冰棱划破的。但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你不怕?”顾淮问。
“怕。”林北说,“但怕也要做。仵作的命不是自己的,是死者的。死者还没开口,仵作不能闭眼。”
顾淮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两个人坐在破旧的台阶上,看着警车红蓝相间的灯光在夜空中旋转。
远处,顾家老宅的方向,另一辆警车的鸣笛声正在远去。
顾蒙被带走了。
但顾父的茶杯被打翻的那一刻,林北知道——他们只是拔掉了一棵毒草的一片叶子。根还在。
顾蒙还有同伙。
藏在顾家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