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布马车碾过宫门前的石阶，车轮一震，皇帝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。他捂了捂额头，低声嘟囔：“这破车比醉仙楼的床板还颠。”
凤昭然咧嘴一笑：“陛下，您那床板我可不敢睡——万一哪天醒来发现自己成了太监总管，我还怎么见人？”
谢令仪坐在角落，指尖轻轻敲着折扇扇骨，语气平静：“若真当了太监总管，倒也能查清谁往御膳房偷塞泻药。”
皇帝瞪她一眼，刚要开口，车帘掀开，内监尖声通报：“圣驾已至，早朝列班——”
三人鱼贯而入大殿时，百官早已站定。庆亲王立于文官前列，紫蟒袍衬得面色温润，手中翡翠念珠缓缓拨动，仿佛刚才在醉仙楼被线报惊扰的不是他。
“今日风大。”谢令仪忽地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传遍殿角，“吹得跳梁小丑都敢登台唱戏。”
群臣一静。
庆亲王拨珠的手顿了顿。
皇帝眯着眼打哈欠，袖子里的手却悄悄捏紧了龙椅扶手。
谢令仪展开折扇，慢悠悠念道：“亲王造反像跳梁，皇帝微服逛花房——诸位说，这下联可对得工整？”
“轰”地一声，殿内炸了锅。
几个老臣当场呛住咳嗽，户部侍郎一口唾沫喷在同僚肩头。庆亲王脸色由白转青，猛地转身盯着谢令仪，眼底戾气翻涌。
“谢太傅之女！”他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字字如刀，“你竟敢在朝堂之上，污蔑皇亲、讥讽君上？！”
“讥讽？”谢令仪合上扇子，轻轻一点唇角，“我这是夸陛下体察民情呢。倒是您，亲王殿下，昨夜为何派三批人去城南查探？莫非也想去花房应聘花魁？”
“放肆！”庆亲王怒喝，右手猛然抽出腰间佩剑，寒光乍现。
群臣齐刷刷后退半步，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剑尖直指谢令仪咽喉，距离不过三寸。
“本王今日便替朝廷清理门户，治你个大不敬之罪！”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一道黑影从武官列中暴起。
“砰！”
一声闷响，凤昭然一脚扫中剑身中段，力道精准狠辣。长剑脱手飞出，在空中划了个弧，撞上殿柱反弹，又“咚”地砸中殿角铜鹤灯座。
“叮铃”一声脆响，剑柄镶嵌的宝石崩落，打着旋儿飞向龙椅。
皇帝正欲起身劝架，冷不防那颗鸽子蛋大的红宝石“啪”地砸在他额角，当场鼓起一个血包，位置正好在眉心上方。
刹那间，九五之尊变成了独眼龙。
满殿死寂。
有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，有人低头猛咳掩饰嘴角抽搐，连最古板的礼部尚书都偷偷拿笏板挡住了脸。
庆亲王僵在原地，手还保持着持剑姿势，可剑没了，气势也没了，只剩一张铁青的脸在众目睽睽下无所遁形。
“哎哟。”凤昭然拍拍脚尖，像是踢飞的不是一把御赐宝剑，而是块路边碎石，“脚滑了一下。”
谢令仪摇着扇子，面不改色：“昭然，你这一脚，踹出了朝廷新气象。”
“那必须的。”凤昭然双手抱臂，昂头挺胸，“我拳头比脑子快，但脚法从不出错。”
皇帝一手捂着肿包，一边斜眼瞪她们：“你们俩……是想让朕今天顶着独眼上玉牒史册？”
“陛下洪福齐天。”谢令仪微笑，“独眼镇邪，百鬼退散，正应了今晨天象——紫气东来，独曜临庭。”
“你还编上了？”皇帝疼得龇牙，“这包下去之前，你们别想出这个门。”
“遵旨。”凤昭然干脆往地上一坐，“我正好歇会儿，刚才那一脚耗了不少力气。”
“你坐的是御前禁地。”礼部官员小声提醒。
“哦。”她抬头，“那我现在是犯禁了？要不要砍头？”
“不……不必……”
“那就当我没听见。”她闭眼靠柱，“困了，眯一会儿。”
群臣面面相觑。有人想笑不敢笑，有人想走不敢走，更有人默默往后挪了半步，生怕被牵连进这场“朝堂武林大会”。
庆亲王终于收回空荡荡的手，指甲掐进掌心。他死死盯着谢令仪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：“今日之辱，本王记下了。”
“您记性一向好。”谢令仪轻笑，“连谁给您洗脚都记得清清楚楚，何况是我一首小诗？”
“你——！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皇帝打断，揉着额头站起来，“今日早朝……算了吧。再议下去，朕怕自己要变成三眼观音。”
他转身就要走，却被内监慌忙拦住：“陛下，礼部奏请追查言语失仪之罪……”
“追什么追？”皇帝摆手，“她说得对，朕确实逛了花房。至于亲王嘛——”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庆亲王一眼，“只要没真跳梁，就当听个笑话。”
说罢，一甩袖子，独眼龙昂首离场。
大殿瞬间松了一口气。
凤昭然睁开眼，看着庆亲王转身回列的背影，低声问：“他会不会晚上派人来砍我们？”
“不会。”谢令仪收起折扇，“他会白天光明正大地陷害我们。”
“那也行。”她拍拍大腿站起来，“反正我打得过。”
“你打得过所有侍卫，可躲不过一道圣旨。”
“那就让他先写圣旨。”凤昭然冷笑，“等他写完，我顺手撕了当擦脚布。”
两人并肩往外走，步伐一致，影子拖在金砖地上，拉得老长。
经过殿门时，谢令仪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？”凤昭然问。
“我在想。”她望着远处宫墙，“那只野猫，是不是还在盯着我们。”
“哪只？”
“醉仙楼招牌上的那只。”
凤昭然回头望了一眼大殿，低声道：“它要是敢动，我就把它抓来炖汤。”
“你吓唬猫呢？”
“我吓唬命短的人。”
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口的晨光里。
大殿内，铜鹤灯座静静立着，剑痕未消。一只麻雀落在灯翅上，啄了啄那颗滚到角落的红宝石，扑棱翅膀飞走了。
风吹过殿角，卷起一片落叶，打着旋儿停在庆亲王方才站立的位置。
他留下的那柄空鞘，还插在腰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