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第二天早上七点,林北被敲门声吵醒。
她睁开眼,先摸枕头底下——银针还在。然后才坐起来,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。不是裙子,是一件墨绿色的棉麻衬衫和一条黑色长裤,旁边还有一双平底布鞋。尺码刚好。
林北拎起来看了看,闻了闻。新衣服,洗过一水,洗衣液的味道和顾淮身上的一样,薰衣草味。
她穿好衣服走出房间,老周已经在走廊等着了。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腰板挺直,笑容温和。手里端着一碗白粥和一碟小菜。
“少奶奶,早餐。”老周笑眯眯的。
林北接过碗,喝了一口粥,眯起眼睛。米香浓郁,火候刚好,比她在大宋衙门门口摊子上买的粥好喝十倍。
“老周,你是厨子?”林北问。
老周笑了:“管家。少爷从小就是我带大的。”
“那他小时候挑不挑食?”
老周想了想:“不挑。但挑人。认生,一般人近不了身。”
林北“哦”了一声,继续喝粥。顾淮挑不挑人关她什么事,反正她是要离婚的。
喝完粥,老周又说:“少爷在书房等您。”
二
书房在一楼,推门进去,顾淮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堆文件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,白衬衫,没打领带,领口解开一颗扣子,露出一截锁骨。
林北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。非礼勿视。
“你查了一晚上?”林北问。她闻到了书房里浓烈的咖啡味,还有顾淮身上疲惫的气息——人的体味在疲劳时会变酸,瞒不过她的鼻子。
“嗯。”顾淮没抬头,“肇事逃逸案陈队那边有新线索,想让你去协助。”
“什么线索?”
“死者的身份确认了。但肇事车辆还没找到。陈队说想听听你的意见。”
林北皱了皱眉:“本官已经把气味特征都说清楚了,他们按图索骥便是。”
顾淮终于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:“我说过了,你的身份查不到。警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人。但他们愿意给你一次机会,让你去殡仪馆看看尸体。”
“看尸体?”林北的眼睛亮了。
那种亮,不是正常人听到“尸体”会有的反应。那是工匠看到上等材料、剑客摸到绝世好剑时才会有的光。
顾淮看着她的表情,沉默了两秒:“你很喜欢验尸?”
林北认真想了想:“不是喜欢。是做习惯了。就像你每天去公司,不说喜欢,但不做就浑身不自在。”
顾淮站起来,拿起车钥匙:“走吧。”
三
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在一栋灰白色的楼里,门口挂着一枚警徽。林北走进去的时候,闻到了很多气味——文件纸的油墨味、打印机碳粉的焦味、泡面味、烟味,还有无数人紧张、疲惫、兴奋时留下的体味。
这味道她熟悉。衙门里的差役也是这个味道。
陈队在二楼拐角处等着,见到林北和顾淮,点了点头,没有寒暄,直接把人带进了会议室。
会议室里已经坐着一个人。四十出头,瘦长脸,戴金丝眼镜,白大褂,胸口别着工作牌:王建国,副主任法医师。
他正翻着一份报告,听到门响,抬起头,目光落在林北身上。上下打量了一遍,嘴角微微往下一撇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‘闻出来的’高人?”王法医的声音不高不低,但轻视的味道比他那件白大褂还白,“我当法医二十年,见过的神棍比尸体还多。”
林北没有生气。她走过去,站在王法医面前,闻了闻。
然后她说:“你中午吃了大蒜和韭菜,韭菜是炒鸡蛋的那种。”
王法医一愣。
“左手无名指有老茧,说明你是左撇子,而且经常写字。”林北继续说,“你最近解剖过溺亡者,死者肺部有藻类,那股水腥味还没从你手上散干净。你用的是右手持刀,但左手扶尸——老茧在无名指,不在食指。”
王法医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还有,”林北又凑近了一点,“你胃不好,在吃奥美拉唑。早餐只喝了一杯黑咖啡,没吃东西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
陈队转头看王法医。王法医的脸色从轻视变成震惊,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敬畏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?”他声音都变了。
“闻出来的。”林北说,“你呼出的气体里有酸臭味,但又不是口臭,是胃酸反流。吃药能压住,但压不住药味。奥美拉唑有特殊的硫化物味道。”
王法医放下报告,站起来,认认真真地给林北拉开一把椅子:“您坐。”
陈队在旁边,嘴角抽了一下——那是忍住没笑的表情。
顾淮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他看着林北,像看一道还没解出来的方程式。
四
殡仪馆在市郊,开车二十分钟。
林北坐在后座,车窗开了一条缝,风吹进来,带着郊区特有的青草和泥土味。她闭着眼睛,把这些气味一样一样分辨出来。顾淮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紧张?”他问。
“本官从不紧张。”林北睁眼,“只是不知道现代的尸体长什么样。”
“尸体都长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林北说,“古代的尸体,死因就那么几种——毒杀、钝器、锐器、勒杀、溺亡、火烧。但你们现在有车、有电、有化学品,死法肯定多了。”
顾淮沉默了片刻:“你见过多少具尸体?”
“三千一百二十七具。”林北毫不犹豫。
顾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。他没再问。
殡仪馆的停尸间在地下室,空气阴冷,弥漫着福尔马林和冷冻剂的气味。走廊的灯光惨白,照得墙壁上的瓷砖像结了霜。陈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王法医跟在他身后,神情比在会议室恭敬了许多。
“死者叫赵德厚,六十七岁,退休工人。”陈队一边走一边介绍,“三天前雨夜,在城南路口被撞,肇事车逃逸。目击者说是大货车,但没有拍到车牌。”
走进停尸间,冷气扑面而来。林北的脚步没有任何迟疑。她比在场所有人都更熟悉这个地方——虽然大宋的停尸房没有冷冻柜,但那股死亡的气息,千年不变。
王法医拉开冷藏柜,一具老人的遗体呈现在眼前。头部有撞击伤,身上的衣物已经脱去,盖着白布。
林北上前一步,伸手要掀白布。
“等一下。”王法医递给她一双手套,“戴上。”
林北看了一眼手套,摇头。她抬手,直接掀开白布,手掌按在死者的胸口。
“本官验尸从不隔物。”她说,“隔了东西,就闻不到真味了。”
王法医张嘴想说什么,被陈队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林北俯下身,鼻子贴近死者的伤口。她没有闭眼——仵作验尸,眼观、鼻嗅、手触,三者并用,缺一不可。她先看伤口的形状、颜色、边缘状态,然后把鼻子凑到距离伤口不到一寸的地方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第一口,铁锈味。那是血的味道,新鲜的血和陈旧的血气味不同。死者的血已经凝固三天,铁锈味不如刚死时浓烈,但仍然清晰可辨。
第二口,沥青味。很淡,但很顽固,嵌在伤口的组织深处。这不是路面上踩到的沥青,而是高速撞击时、车辆部件上残留的沥青被摩擦发热后附着在伤口上的味道。
第三口,柴油味。老旧柴油车的尾气特有的味道,混合着未充分燃烧的碳颗粒。
林北直起身,闭上眼,在脑子里把这三个气味组合在一起。
“伤口有铁锈味、沥青味、还有柴油味。”她睁开眼,“肇事车是5到8年的老旧大货车。车主左手受过伤——骨折或者韧带撕裂——因为方向盘上左手的汗渍味比右手重,还带着药膏味。药膏里有麝香和红花,不是现代西药,是中药膏。”
陈队快速记录。
王法医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了一句:“你怎么知道车龄?”
“柴油味。”林北说,“新车排放干净,味道淡。老车燃烧不充分,柴油味重,还混着机油挥发的味道。5年以上才会到这个程度,8年以上会更浓,但这个浓度还在中间。”
王法医沉默了。
陈队收起笔记本:“我让人去查。”
五
两个小时后,刑侦大队会议室。
陈队把一台笔记本电脑转向林北,屏幕上是一张货运司机的档案照片。中年男人,国字脸,小眼睛,姓张,四十三岁,开一辆七年的东风大货车。
“我们筛查了全市符合条件的货车,一共四百多辆。”陈队说,“再叠加‘车主左手陈旧性骨折’这个条件,锁定了十二个人。张某是其中之一,三个月前左手腕骨折,刚拆石膏。”
林北拿起那张照片,闻了闻。纸上的油墨味盖住了其他气味,她无法判断。
“人呢?”她问。
“传唤了,在审讯室。”陈队顿了顿,“但他不承认。他说那晚他在家睡觉,车也没动过。”
林北站起来:“带本官去案发现场。”
陈队一愣:“现场?三天前了,什么痕迹都没了。”
“痕迹没了,味道还在。”
陈队看了王法医一眼。王法医想了想,从旁边拿出一个密封的玻璃瓶,里面装着一小块纱布。
“这是案发后我们在现场采集的空气样本。”王法医把瓶子递过来,“用吸附管收集的,密封保存。你要闻的话……”
林北接过瓶子,打开盖子,凑近闻了闻。
这一次她的表情变了。
“肇事者当时喝了酒。”林北放下瓶子,“酒味不是很浓,但很纯。不是啤酒不是白酒,是某品牌的酱香型白酒,价位不低。还有槟榔味——某品牌的青果槟榔,加了薄荷。”
她看向陈队:“一个开老旧货车的司机,大晚上喝高档白酒,嚼槟榔,还撞了人。你不觉得奇怪吗?”
陈队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去查。”他对旁边的警员说,“查张某的收入来源,查他那晚的行踪,查他的通话记录。”
六
下午三点,结果出来了。
张某那晚没有在家睡觉。他的手机基站定位显示,事发时间他就在城南路口五百米范围内。通话记录显示,事发前一小时他接了一个电话,号码归属地是境外,查不到实名。
更重要的是,警方在他的货车驾驶座下找到了一个空的白酒瓶——某品牌酱香型,和空气中闻到的味道吻合。副驾驶脚下还有一个嚼了一半的槟榔,品牌也对上了。
审讯室里,张某的心理防线在证据面前彻底崩溃。
“我招……”他双手抱头,“那晚我喝了酒,又嚼了槟榔,开着车迷迷糊糊的……雨又大……我没看清前面有人……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撞上去了……我怕……我就跑了……”
陈队靠在审讯室外的走廊墙上,对身边的林北说:“肇事逃逸,致人死亡,三年起步,七年以下。加上酒驾,从重处罚。”
林北点了点头。
“林北。”陈队忽然叫她的名字,“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里做顾问?”
林北还没说话,顾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她没空。”
陈队转头,看到顾淮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手里拿着两杯奶茶。他递了一杯给林北。
林北接过去闻了闻:“珍珠煮太久了,不新鲜。”
顾淮面无表情:“不喝扔了。”
林北抱紧奶茶喝了起来。
陈队看着这两个人,识趣地闭上了嘴。
王法医从审讯室里出来,手里拿着小本子,一脸虔诚地走到林北面前:“林老师,您刚才在殡仪馆说的那些,能不能给我写下来?我想学。”
林北看了他一眼:“这东西学不会。要靠鼻子。”
王法医不死心:“那您收徒弟吗?”
“不收。”林北喝了口奶茶,“师父说,我的鼻子千年难遇。你闻不到的就是闻不到,教也教不会。”
王法医捧着本子,一脸失落。
七
回去的路上,车里很安静。
顾淮开车,林北坐在副驾驶。她喝完奶茶,把杯子放在杯架上,然后从兜里掏出那根古代银针,在手指间转来转去。
“你怎么做到的?”顾淮忽然开口。
“什么怎么做到的?”
“闻那些东西。”顾淮说,“酒、槟榔、药膏、柴油味。人的鼻子不可能这么灵敏。”
林北把银针收起来:“本官的鼻子天生比狗灵。”
顾淮嘴角抽了一下:“别骂自己。”
“狗是夸奖。”林北认真地说,“我前世的师父说我前世是哮天犬。”
顾淮沉默了三秒,然后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假笑,是真正的、嘴角上扬的、眼睛里有光的笑。虽然只有一瞬间,但林北看到了。
“你笑起来比你冷着脸好看。”林北说。
顾淮立刻收回笑容,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。
回家以后,顾淮进了书房,关上门。林北没有跟进去,但她闻到了他在打电话的声音——不是偷听,是她的鼻子太灵,隔着一道木门也能听到他的声音。
“给我查一个叫林北的人…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……所有渠道都查……要快。”
林北站在走廊里,听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
她不怕被查。因为她不属于这个世界,查不到才是正常的。
八
傍晚,顾母突然到访。
她穿着皮草,踩着高跟鞋,身后跟着两个拎大包小包的助理。一进门,她的目光就在林北身上扫了一遍,从上到下,从左到右,像在验收一件不合格的产品。
“淮儿,这就是你娶的那个?”顾母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带着刺,“麻布衬衫,布鞋。你是从哪个乡下捡回来的?”
林北站在客厅中间,手里拿着老周刚切好的水果,正在吃一块哈密瓜。她抬起头,看了顾母一眼。
不是没礼貌,而是她的鼻子先于眼睛工作了。
“你身上这件衣裳,”林北放下哈密瓜,“有血渍味。”
顾母脸色一变:“你说什么?”
“血渍。”林北指了指顾母的皮草领口,“动物血,不是人血。你这件皮草是活剥的,剥的时候血溅到领口里衬了。放了很久,血味已经很淡,但染料没能盖住。”
顾母低头看自己的皮草领口,脸色又红又白。
“还有,”林北又说,“染料里有甲醛,超标了。甲醛对皮肤不好,你最近脖子是不是经常发痒?”
顾母的手本能地摸了一下脖子。她确实痒,还以为是冬天干燥。
两秒后,她毫不犹豫地脱下皮草,扔给助理:“拿去退了。”
助理手忙脚乱接住。
顾母重新打量林北,眼神变了。不是友善,但至少不是嫌弃了。是那种“这人有点本事”的审视。
“明晚的慈善晚宴,你跟我家淮儿一起去。”顾母说,“穿得体点,别丢顾家的人。”
林北点头:“有好吃的吗?”
顾母愣了一秒:“……有。”
“那我去。”
顾母走后,老周端着新切的水果走进来,憋着笑。林北看着老周:“你笑什么?”
“少奶奶,夫人从来没被人顶过嘴。”老周说,“您是第一个。”
林北又拿起一块哈密瓜:“本官说的都是实话。”
九
晚宴在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级酒店。
顾淮穿了一身黑色礼服,领结打得一丝不苟。他站在大厅门口等林北的时候,路过的女宾都忍不住多看一眼。然后林北出现了。
她穿着顾淮让老周提前准备的一条藏青色长裙,款式保守,领口不低,袖子过肘。鞋子还是那双布鞋,但老周在裙摆上做了手脚,刚好遮住脚面。
头发盘了起来,用一根银簪别住。没有化妆,但五官的底子好,不化妆反而有种清水出芙蓉的利落。
顾淮看了她一眼:“还行。”
林北看了他一眼:“你换了香水。不是薰衣草了。”
“换了。”
“这个不如薰衣草好闻。”
顾淮没接话,转身走进大厅。
大厅里灯火辉煌,水晶吊灯晃得人眼花。林北走进去的第一感觉不是豪华,而是“吵”。不是声音吵,是味道吵。几十种香水、面霜、发胶、古龙水混在一起,像一锅大杂烩。她皱了皱眉,努力把每一种气味分开。
顾淮一出现,立刻被一群人围住。有谈生意的,有攀交情的,有介绍女儿的。林北被晾在旁边,正好——她走向自助餐区。
甜品台上摆满了蛋糕、马卡龙、提拉米苏。林北拿起一盘提拉米苏,用小勺挖了一口,眼睛亮了。太好吃了。
她正吃着,一个穿高定礼服的女人走过来。大波浪卷发,锁骨上戴着一颗硕大的红宝石吊坠,高跟鞋至少有十厘米。她挽着顾淮的胳膊,笑得妩媚。
“顾太太?”苏琳的声音又甜又腻,“这裙子是地摊货吧?”
林北抬起头,看了一眼苏琳。然后她放下盘子,走到苏琳面前,凑近闻了闻。
“你身上有整容医院的消毒水味。”林北说,“你上周刚做了鼻子?不对,是修复——你做过两次了,第二次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,还有消炎药的味道。”
苏琳捂住了鼻子。
“还有,”林北又闻了一下,“你右耳后面有肉毒杆菌的注射点,三天前打的。”
苏琳松开顾淮的胳膊,后退一步,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。
林北重新端起提拉米苏,继续吃。
顾淮的嘴角微微上扬,但很快压了下去。
十
苏琳端着一杯香槟,又凑了过来。这次她没有挑衅林北,而是走到顾淮身边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他能听到的话。
“我从大学就喜欢你,你凭什么娶个土包子?”
顾淮冷着脸:“苏琳,注意分寸。”
苏琳的眼眶红了。
林北虽然在吃甜品,但她的耳朵和鼻子都没闲着。她听到了苏琳说的每一个字,也闻到了苏琳说那句话时的气味变化——伤心是真的伤心,但掺杂着别的情绪。不是嫉妒,是……恐惧?
林北放下勺子,朝角落看了一眼。
那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,五十岁左右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穿灰色西装,领带是暗红色的。他正举着酒杯,朝苏琳微微点了点头。苏琳也轻轻点了一下头,然后转身离开。
“她喜欢你?”林北问顾淮,眼睛却盯着那个中年男人。
顾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脸色微沉:“那是我二叔,顾蒙。”
“你二叔和她什么关系?”
“生意上的。”顾淮顿了顿,“苏家和顾家有合作。”
林北盯着顾蒙看了三秒,然后低下头,继续吃提拉米苏。但她记住了那个男人的气味——干燥的、古老的纸墨味混着淡淡的尸骨味。这种气味,她只在一个地方闻到过。
师父的停尸房。
十一
晚宴进行到一半,一个穿阿玛尼的富商端着酒杯走过来。他大约五十出头,肚子微凸,笑容满面,是那种在社交场合游刃有余的人。
“顾总,恭喜新婚。”他举杯。
顾淮礼貌性地点了点头:“周总客气。”
周总转向林北:“这位就是新娘子?久仰久仰。”
他伸出手,要和林北握手。
林北伸出手,握了一下。就在她准备松手的瞬间,她的鼻子猛地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她不动了。
周总的手被她捏住,抽不回来。周总的笑容僵住了。
林北低头,闻了闻他的手心。然后又凑近他,闻了闻领带。最后,她放下了提拉米苏的盘子。
全场安静下来。
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,而是在那一瞬间,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气场。那种气场,来自一个正面临猎物的猎手。
“你身上有尸臭味。”林北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三小时前碰过尸体。左手铁锈味,指甲缝有新鲜泥土。你埋了谁?”
周总的酒杯从手里滑落,摔在地上,碎成几瓣。红色的酒液溅在他锃亮的皮鞋上。
周总转身就跑。
顾淮来不及思考,本能地伸出手臂,拦在了周总面前。
周总撞上去,像撞上一堵墙。他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周围的名流们已经炸开了锅,有人尖叫,有人后退,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。
林北站在人群中间,平静地补了一句:“城南湿地公园。泥土里带青苔和腐殖质。埋得不深,还来得及救。”
陈队从人群中走出来。他今晚也在受邀之列,只是穿了便装。他掏出了证件。
“周建国,你涉嫌故意杀人,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周总瘫倒在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