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,街角蒸笼的白气刚落,凤昭然揉了揉发酸的肩膀,昨夜地窖那一趟折腾得不轻。谢令仪走在她侧后半步,袖子被露水打湿了一截,眉头微蹙,却没吭声。
“你说那堆破铁片子能顶什么用?”凤昭然踢开脚边一块碎瓦,“庆亲王要是真要造反,总不能拿没开刃的刀胚砍人吧?”
“他要的是兵源和时间。”谢令仪语气平淡,“私铸军器只是其一,关键是——谁给他供料,谁替他藏货,谁在宫里递消息。”
“所以咱们一大早就来查个青楼?”凤昭然斜眼,“你别告诉我,庆亲王的密信是写在花魁的肚兜上。”
“线报说,近日有生面孔频繁出入城南‘醉仙楼’,形迹可疑。”谢令仪理了理裙摆,压低声音,“而且……有人看见穿官靴的进了后院。”
凤昭然挑眉:“那还不简单?踹门抓人。”
“这是民间场所。”谢令仪冷笑,“你当人人都像你,打架比喝茶还随意?”
两人说着,已到了醉仙楼外。这楼面不大,两层木构,门口挂着褪色红绸,门楣上“醉仙楼”三字歪歪扭扭,像是喝醉写的。此时天光刚亮,本该打烊收工,偏里头灯火未熄,还有丝竹声断断续续飘出。
“怪事。”凤昭然眯眼,“这地方清早还有客?”
“或者,根本不是客。”谢令仪往前一步,抬手敲了三下门环。
门吱呀一声开条缝,探出个老嬷嬷的脸,眼泡浮肿,嘴角下垂:“两位娘子来得早啊,我们这儿还没醒呢。”
“我们来找人。”谢令仪微笑,“听说你们这儿新来了位‘花魁’,会唱《折柳怨》?”
老嬷嬷眼神一闪:“哎哟,那位姐姐今儿身子不适,怕是见不了客。”
“那就更得见了。”凤昭然一把推开她,大步迈进,“病得连客都不能接,是不是该送医馆?我们正好认得太医署的人。”
老嬷嬷踉跄两步,还想拦,却被谢令仪轻轻一挡:“您让让,我们是好心。”
一楼大厅空荡荡,桌椅歪斜,地上洒着瓜子壳和胭脂纸。二楼传来脚步声,一个穿着艳粉裙衫、头戴帷帽的身影正被两个龟奴架着往迎宾台拖。
“快快快!黄妈妈说了,这位姐姐今儿必须接第一位客!”其中一个龟奴嚷道。
那“花魁”死命挣扎,动作却僵硬笨拙,走起路来像个木偶,一脚高一脚低,险些绊倒。
凤昭然一眼看出不对劲:“这哪是花魁?这是不会走路的石头成精了吧?”
谢令仪眯眼细看,忽然低声:“你看她耳后。”
凤昭然凝神——只见那帷帽边缘滑落一瞬,露出半寸皮肤,上面竟有一道暗红色纹路,似龙非龙,蜿蜒入鬓。
“龙纹刺青?”她一愣,“这种玩意儿民间禁纹,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是宫里出来的。”谢令仪嘴角微扬,“或者,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。”
“管他是谁!”凤昭然大步上前,一把将那“花魁”从龟奴手里拽过来,顺手甩出几锭银子,“这位姐姐我们包了!包一整天!”
龟奴傻眼:“可……可她还没挂牌呢!”
“那就先挂我名下!”她扛起人就往楼梯上走,“再啰嗦,我把你们这招牌拆了当柴烧!”
“花魁”被架上二楼包厢,重重摔进椅子。凤昭然反手关门,咔哒落锁,抽出软剑往桌上一拍:“别装了,说吧,你是哪家逃出来的?冒充花魁图什么?”
那人缩在椅子里,双手抱头,声音尖细:“奴家……奴家真是醉仙楼新来的姑娘,名叫……叫小牡丹……”
“小牡丹?”谢令仪慢悠悠走近,伸手掀开她帷帽一角,冷笑,“那你耳朵后面这龙纹,是自己画上去讨彩头的?”
那人猛地一抖,下意识抬手去捂,反倒暴露了手腕内侧一道朱砂印——那是宫中内侍专用的验身戳记。
“哟。”凤昭然乐了,“你还带公章出门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那人支吾半天,忽然换了个低沉嗓音,“你们是谁派来的?庆亲王?还是萧贵妃?”
“哈?”凤昭然差点笑出声,“现在是你被我们抓着,怎么还反过来审我?”
谢令仪蹲下身,盯着他的鞋底:“昨夜下过雨,皇城东侧青石板路泥泞难行,唯有御前近卫通行。你鞋底沾的紫灰泥,正是那一路特有土质。”
她抬头,目光如针:“你昨晚去过皇宫。”
“花魁”浑身一震,不再说话。
凤昭然干脆掰开他手掌:“练武之人掌心有茧,你这茧子位置不对,常年握笔形成,拇指与食指间最厚——你写朱批写的吧?”
谢令仪也站起身,一字一句:“御用香露调制的胭脂,民间禁售;冕旒压出的额头红痕,藏在假发底下;再加上这双根本不属于女人的宽肩窄腰……”
她看向凤昭然:“咱们抓的不是花魁。”
凤昭然咧嘴一笑:“是皇上。”
包厢里静了一息。
那“花魁”长叹一口气,抬手摘下帷帽,露出一张熟悉又荒唐的脸——明黄内衫外罩粉裙,头上还插着一朵蔫了的红花。
正是皇帝。
他揉了揉被假发勒疼的额头,无奈道:“朕是来查案的……你们能不能先松绑?”
“查案?”凤昭然瞪眼,“你查案查到青楼扮花魁?还差点被人拉去接客?”
“这不是为了掩人耳目?”皇帝苦笑,“庆亲王耳目遍布朝堂,朕若明着出宫,半个时辰内他就能知道。”
“所以你就穿成这样?”谢令仪忍不住笑出声,“我还以为哪个戏班子的男旦跑丢了。”
“你这身打扮,连狗看了都要咬三口。”凤昭然摇头,“刚才那俩龟奴都快吐了。”
皇帝恼羞成怒:“朕这妆容可是精心设计!假发是尚衣局特制的,裙衫也是按江南最新式样裁的——”
“你走路姿势像抬轿的苦力。”谢令仪无情拆穿,“而且,你忘了男人不会跷兰花指。”
皇帝低头一看,自己右手正捏着个标准花旦手势,尴尬收回。
凤昭然抱臂而立:“所以,陛下微服至此,到底查到了什么?”
皇帝咳嗽两声:“据线报,庆亲王的心腹近日常在此处密会一名西商,疑似交接密信。朕亲自前来,就是想抓个现行。”
“结果自己差点被卖了。”谢令仪补刀。
“朕还没开口,就被黄妈妈当成新来的头牌,非要推去迎宾。”皇帝一脸愤懑,“说什么‘头一天挂牌,必须接三位恩客’,朕差点当场翻脸。”
“那您是怎么脱身的?”凤昭然好奇。
“朕说……”皇帝顿了顿,有点难为情,“朕说生理不适,需要静养。”
“哈!”凤昭然拍桌大笑,“皇上也会来这套?”
“不然呢?”皇帝瞪她,“难道要说‘朕乃九五之尊,不得无礼’?”
谢令仪轻咳: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继续蹲守?还是回宫调兵?”
皇帝摆手:“不必。朕既已现身,此处不宜久留。况且……”他瞥了眼窗外,“天快亮了,早朝快开始了。”
凤昭然一愣:“你还去上朝?穿着这身?”
“当然换了。”皇帝从包袱里掏出一套太监服饰,“朕早备好了替换衣裳。”
“等等。”谢令仪突然皱眉,“你说你收到线报,庆亲王心腹会来此处密会西商?”
“对。”
“那线报是谁给你的?”
皇帝一顿:“匿名投进御书房窗缝的,字迹潦草。”
谢令仪与凤昭然对视一眼,同时开口:
“兽医的手笔。”
“跟昨晚那张‘地窖有铁’的纸条,是一个人写的。”
皇帝一头雾水:“哪个兽医?”
“不重要。”凤昭然摆手,“重要的是,有人在帮咱们,也在帮你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,点头:“回宫。今日早朝,有些话,该说了。”
他迅速换下女装,套上太监袍,又用油彩抹掉脸上胭脂。凤昭然把软剑收回腰间,谢令仪整理了下发髻。
三人打开包厢门,准备离开。
楼下大厅,老嬷嬷还在嘟囔:“那个小牡丹呢?钱收了人跑了?”
凤昭然回头,顺手将桌上那朵蔫红花扔下楼,正巧砸在她头上。
老嬷嬷一愣,抬头望去,只见三个身影已消失在晨光中。
街巷尽头,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静静等候。
皇帝踏上车辕,转身对二人道:“上车。”
凤昭然扶着谢令仪登车,自己最后一个跃上。
车轮转动,碾过湿润的青石板,朝皇宫方向驶去。
车内,皇帝终于松了口气,靠在椅背上闭眼。
凤昭然看着他那身滑稽打扮,憋笑憋得肩膀直抖。
谢令仪轻轻摇头,掀开车帘一角,望向渐亮的天空。
马车拐过街角时,一只野猫从屋檐跃下,恰好落在醉仙楼的招牌上。
招牌晃了晃,发出吱呀声响。
那只猫蹲坐着,尾巴一甩,盯向马车远去的方向,眼睛在晨光中泛着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