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拂过树梢，一片叶子轻轻飘落，盖在窗台边那支刚被收缴的朱砂笔上。屋里铜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，小团的手洗得通红，抽抽鼻子缩在床角，嘴里嘀咕着“明天换墨汁”。凤昭然把笔塞进抽屉，顺手上了锁，转身时与谢令仪对了个眼神。
两人没说话，但都明白——外面有人盯上了小团，那就说明背后的人坐不住了。
凤昭然摸了摸腰间的玉佩，冰凉。谢令仪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，是半个时辰前塞进门缝的，字迹潦草：“城东废园，地窖有铁。”
“兽医的手笔。”谢令仪低声道，“他不敢留名，只敢通风报信。”
“管他是谁，反正咱们也闲着。”凤昭然活动了下手腕，咔吧一声脆响，“总不能等别人把刀架脖子上才动。”
谢令仪翻白眼：“你那拳头比脑子快的毛病，能不能改改？”
“改不了。”她咧嘴一笑，银冠在月光下一闪，“但我能保证，砸错人之前先砸塌门。”
两人换上深色劲装，一个背剑，一个藏扇，悄无声息翻出后墙。镇国公府的灯笼还在院里晃，她们的身影却已滑入暗巷，像两片贴地飞的乌云。
城东废园原是庆王府别院，早年一场大火烧了主殿，如今只剩断梁残柱，荒草长得比人高。门口石狮裂了嘴，藤蔓缠着鼻子往下爬，像吐着绿舌头。
凤昭然一脚踹开歪斜的木门，嘎吱声惊起几只夜鸟。她抬手止住谢令仪脚步，耳朵一动：“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？”谢令仪压低声音。
“太静了。”她眯眼扫视四周，“连耗子都没一只，这地方被人清过场。”
谢令仪冷笑：“那就更得进去看看了，清场是为了藏东西。”
地窖入口藏在假山底下，半掩在枯藤和碎石堆里。凤昭然用剑尖拨开藤蔓，露出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板，边缘还有新刮的痕迹。
“最近有人进出。”她说着，伸手去拉铁环。
“等等！”谢令仪一把拽住她手腕，“你忘了上次地窖里的机关？”
“记得啊。”凤昭然回头笑，“所以我这次让石头先试。”
她捡起块拳头大的石子，往铁板中央一扔。“咚”一声闷响，铁板微微下陷，紧接着旁边草丛“嗖”地弹出一根锈矛，直插空中，离她们刚才站的位置不到三尺。
谢令仪松口气：“你总算长点记性了。”
“不是我长记性。”凤昭然耸肩，“是我力气大，扔得准。”
她重新撬开铁板，下面是一截腐朽木梯，通向漆黑深处。两人各持一盏小油灯，猫着腰往下走。空气又湿又腥，混着铁锈味和泥土气。
梯子到底，眼前是个狭长地道，墙壁嵌着几块萤石，幽光惨淡。地面铺着青砖，但有些砖块颜色略浅，像是被挖过又填上。
谢令仪蹲下摸了摸，指尖沾了点灰：“翻新不久，想藏什么？”
“兵器。”凤昭然指向角落一堆破麻袋，“你看那形状，不像农具。”
她掀开麻袋，里面是十几柄未完工的刀胚，刃口粗糙，但形制统一，全是军用制式长刀的模样。刀身上隐约可见“庆”字刻痕，已被磨掉一半。
谢令仪抽出一块布巾，包起一块断裂的铁片：“拿回去比对，看是不是宫中铁匠局的料。”
“你还真当自己是刑部查案？”凤昭然挑眉。
“不然呢？”谢令仪冷哼，“你以为靠你一拳打碎十个反派脑袋就能结案？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她拍拍剑柄，“省事。”
正说着，谢令仪忽然抬手示意闭嘴。远处传来细微脚步声，像是有人在地下行走，伴随着低沉的说话声。
凤昭然立刻熄了油灯，两人贴墙而立，屏住呼吸。声音越来越近，是从另一条岔道传来的。
她们摸到一处狭窄通风口，趴在地上侧耳倾听。下面竟是一间密室，有烛火微光从缝隙透出。
“……明日辰时三刻，御林军轮防交接，只需买通左营副将，便可调开守卫。”是男人的声音，低哑阴沉，“届时贵妃在御花园设宴，请君入瓮。”
另一个女声接话：“陛下近年懒政，最喜听曲饮酒，只要引他入席，一杯毒酒足矣。”
“不必毒酒。”男声冷笑，“宫变一起，天下皆知他死于暴疾。你只需稳住内廷，剩下的事，本王自有安排。”
凤昭然瞳孔一缩，谢令仪手指猛地掐进掌心。
庆亲王！萧贵妃！
她们没敢再动，连呼吸都压成一丝细气。脚步声渐渐远去，密室门关闭，整条地道重归死寂。
可就在这时，凤昭然忽然“嘶”了一声，手按上腰间玉佩。
“怎么？”谢令仪低声问。
“烫。”她皱眉，“像被火燎了一下。”
谢令仪心头一跳，忙掏出自己怀中的玉佩——同样滚烫，几乎握不住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出震惊。
这玉佩，从未在非月圆之夜有过反应。更别说发烫预警。
“出事了。”凤昭然咬牙，“不是陷阱，就是大事要来。”
“宫变。”谢令仪声音很轻，“他们说的是真的。”
“可我们拿不出证据。”凤昭然盯着手中的刀胚，“这些东西带不出去，消息送不进宫，就算说破天也没人信。”
“那就先活下来。”谢令仪收起铁片，“明天若无事，说明情报有误；若有事……我们得确保还能张嘴说话。”
她们迅速原路返回，临走前用碎石重新掩埋铁板，抹平脚印。爬上地面时，天边已泛出灰白。
一路疾行回城，穿小巷、越矮墙，始终没人说话。直到转入镇国公府后街，凤昭然才低声开口：
“信谁？”
谢令仪摇头：“先验真假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沉静如水：“若明日无事，便是陷阱；若有事……我们得活着说出来。”
前方府门在望，晨雾未散。两只野猫在墙头打架，扑腾得瓦片乱响。凤昭然抬手摸了摸仍在发烫的玉佩，指腹被灼得微微发红。
谢令仪袖中的铁片贴着肌肤，冰凉刺骨。
她们并肩走进暗巷，脚步一致，肩线平行，像两柄收在鞘中的利剑，沉默地走向黎明。
街角卖早点的老汉掀开蒸笼，白雾腾起，遮住了她们最后半步身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