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沈阳
书名:凤鸣凰晓 作者:天级 本章字数:2961字 发布时间:2026-05-06

民国二十年,九月十九日。沈阳。

天亮了,灰蒙蒙的。陈啸从偏房里出来,站在院子里听了听。远处有枪声,稀了,不像昨晚那么密。

他走出院子,沿着巷子往北走。巷子窄,两边是砖墙,墙根长着青苔,踩上去滑。他走得不快,低着头,两手揣在袖子里。衣裳是灰布的对襟褂子,肥,不合身。裤腿长了一截,拖在地上沾了泥。

路上没人。

拐上大路,看见人了。两三个,缩着肩膀,贴着墙根走,头都不敢抬。没人说话。整条街是哑的。风刮过来,纸片子和灰土在地上滚。

前面有个馒头铺,门板卸了一半,露出黑洞洞的门口。陈啸走过去,站在门口。

“有人吗?”

没人应。他又喊了一声。

“有人吗?”

里头有个老头探出头来,六十多岁,脸上全是褶子,眼睛红红的。

“有馒头吗?”

老头看了他一眼,缩回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端出两个馒头,纸包着,还冒热气。陈啸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,放在柜台上。老头没看铜板,盯着他的腰。陈啸低头看了一眼——衣裳没盖严,盒子炮的枪把子露了一点。

老头把铜板收了,没说话,转身进去了。

陈啸拿着馒头,边走边吃。面是粗的,硬,嚼起来拉嗓子。但他饿了。从昨晚到现在,就老兵给的那半个饼子。他把两个馒头全吃了。

吃完拐进一条巷子。蹲下来。掏出手绢擦了擦嘴。不,是抹布。不是什么手绢,是一块破布,在偏房里捡的。他把它塞回兜里。

站起来,继续走。

沈阳城变了一副模样。街上的日本兵不多,一队一队的,三五个人。枪端在手里,刺刀亮着。他们走路的样子不一样了——不像昨晚那么小心,步子大了,头抬起来了。他们觉得这里已经是他们的了。有人在墙上贴告示,日文的,汉文的小字。陈啸凑过去看了一眼。大意是“秋毫无犯,各安其业”,落款是关东军司令部。

他转身走了。

走到中街。这是沈阳最热闹的街,现在也空了。店铺都关着门,门板上糊着纸。风吹得纸哗啦哗啦响。有一家铺子门开着,里头被翻得乱七八糟。衣裳、布匹扔了一地,柜台倒了,算盘珠子滚了一地。地上有血。不多,几滴,干了。陈啸蹲下来看了看。

是血。

他站起来,继续走。

走到一个十字路口,看见人了。不是日本兵,是中国人。一群,大概二十几个,被绳子串着,蹲在路边。有一只手是铐子,但绳子不够,就用绳子把手绑在一起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一个小姑娘,四五岁,蹲在最边上,脸上有泥,眼睛睁得很大。旁边可能是她娘,嘴唇干裂了,一直在舔。

他们面前站着两个日本兵,枪挂着刺刀,枪托杵在地上。还有一个当官的,腰里挎着军刀,手里拿着一张纸,在对照着什么。

陈啸站在对面巷口,缩在墙后。

他数了一下:两个兵,一个军官。军官没端枪,军刀在鞘里。两个兵端着枪,但枪口朝下。他们没在警戒,在看着这群人。

他摸了摸腰里的盒子炮。压满的,八发。二十步远,能打倒三个。然后呢?他得跑。跑得了吗?巷子窄,钻进去能跑。但这群人跑不了。绳子绑着。他开了枪,日本兵死了,军官死了。但更多的人会来。整个中街会被封锁。这群人一个都跑不掉。

他松开了枪。

蹲在那里,没动。

军官念完名单,挥了一下手。两个兵站起来,拽着绳子,把人往南边赶。小姑娘被她娘抱起来了,趴在她娘肩膀上,脸埋在脖子里。她没哭。她娘也没哭。

陈啸看着他们走远。站起来。从巷口出来,往相反的方向走。

走到一个胡同口,看见一个人。靠着墙坐在地上,穿着东北军的军装,没有帽子。脸上全是灰,眼睛闭着,嘴唇发白。腿上有血,裤腿破了一个口子,露出来的肉是翻着的。陈啸蹲下来。

“兄弟。”

那个人睁开眼。眼珠子黄黄的,全是血丝。

“能走吗?”

那个人摇了摇头。

陈啸掰开他的裤腿看了看。伤在大腿上,子弹穿过去了,没断骨头。但血一直在渗。不处理,会死。

“你在这等着。我去找药。”

那个人抓住了他的手。力气很大。

“别管我。”声音是哑的。“你走吧。日本人到处在抓。”

陈啸没说话。他在想。去弄药,去哪弄?药铺开着吗?敢开门吗?回来的时候,这个人还在吗?

“你叫什么?”

“张连生。六二零团的。”

陈啸顿了一下。六二零团。他的团。

“你是哪个连的?”

“三连。”

三连。他的连。他仔细看了看这张脸。不认识。他认识三百四十七个人的脸吗?不,他不认识。他连一个名字都叫不出来。他就知道那个老兵姓什么?不知道。那个十九岁的山东兵叫什么?不知道。

“连长呢?”张连生问他。“我们连长,你们见着没?”

陈啸看着他。几秒钟。

“见着了。他往南走了。让你养好伤去找他。”

张连生嘴角动了一下。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。

“那就好。那就好。”

陈啸站起来。“我去找药。你等着。”

他走出去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拐进另一条巷子。他没去找药。不是不想找。是找不到了。药铺不会开门。开门了也不会卖。卖了他也没有钱。有钱了也来不及。他不知道张连生后来怎么样了。他只知道,他没有回去。

他在巷子里站了很久。

然后继续走。

第三天。第五天。第七天。

陈啸住在城北一个废弃的磨坊里。磨盘塌了,屋顶漏了个大洞,能看见天。地上铺着麦草,干草,但发了霉,闻着一股酸味。他把麦草拢了拢,睡在上面。冷,夜里冷得骨头疼。

白天他出去,晚上也出去。他在走。走了很多地方。日军指挥部在哪条街,换岗是什么时候,巡逻队走哪条路,几点经过,几个人。他看见了,记住了。脑子里像有一张图,画着红点的。

还有汉奸。

不少人。以前东北军的军官,地方上的士绅,商会里的人。日军一来,他们就凑上去了。有人是逼的,有人是怕的,有人是真心的。陈啸分不清。他也不想分。他只看人站在哪边。

第八天,他找到了第一个目标。一个日军中佐,矮个,戴眼镜。每天下午四点,从指挥部出来,坐车回住所。车是黑色的,有旗。住所门口有岗,但里头人不多。

陈啸蹲在对面房顶上,看了三天。

第四天,他动了。

下午四点,车来了。中佐从车上下来,往门口走。岗哨敬礼。陈啸在房顶上,离了大概四十米。盒子炮的有效射程,够。他没打。房顶到地面,四十米,打中不难,打了跑不了。下来的时候会摔。他等。

中佐进了门。岗哨还在门口。

陈啸从房顶的另一边滑下去,绕到侧墙。墙不高,翻过去。院子里的灯没亮。天快黑了。他贴着墙根走。听见屋里有人说话,日文。他蹲下来,在窗户底下听。两个人,在说今天的事。中佐在笑。

陈啸摸到门口。门没锁。他推门进去。中佐坐在椅子上,背对着门。另一个人站着,先看见他了。张嘴要喊。陈啸已经上去了。一刀,捅进胸口。没喊出来。另一个站起来,手往腰间摸枪。陈啸拔刀,转身,一刀,捅进肚子。倒了。中佐站起来,转身。看见陈啸。嘴张了一下。没出声。陈啸的刀已经割过去了。

他蹲下来,摸了摸三个人的脉搏。都停了。站起来,扫了一眼屋子。桌上放着地图,他翻了一下,看不懂日文。把地图卷起来,塞进怀里。从后门出去。墙,翻过去。巷子,钻进去。磨坊。门关上。他靠着磨盘,喘了很长时间。

手在抖。不是怕。是身子在抖。他已经八天没吃一顿安生饭了。

他把地图摊开,看了很久。看不懂。但他知道自己要干什么。杀。一个一个杀。杀到他们不敢一个人待着,不敢一个人走路,不敢一个人睡觉。杀到他们觉得这座城里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。

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。不知道能不能改变什么。但他只知道这一种活法。不是活。是死之前,多带走几个。

深夜。磨坊里。风从屋顶的洞灌进来。他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还是没点。

他把烟又别回耳朵上。

闭上眼。

远处有枪声。又响起来了。不是日军的。是三八式那么脆的声音,也有中正式。有人在打。不知道是谁,不知道在哪。但有人在打。

他睁开眼。

天还没亮。他还在。

明天,还要出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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