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年,九月十八日。沈阳。
陈啸睁开眼。灰色的蚊帐,打着补丁。霉味。枪油味。木板床硌着后背。他躺着没动。眼睛扫了一圈。土墙。木桌。搪瓷缸子。墙上挂着一套军装。桌上有把盒子炮。
门外有脚步声。皮靴。咔咔咔。远处有枪声。很小。很远。像有人在放鞭炮。
他坐起来。
低头看自己。白色衬衣,旧了。左手无名指上有道疤。手背上有冻疮留下的痕迹。这双手不是他的。比他原来的粗糙,骨节更大。
他站起来,拿起盒子炮,退弹匣,检查。八发。上膛,击发。咔。空的。
他穿上军装。扣子一颗颗扣好。胸章写着:东北边防军步兵独立第七旅。六二零团。连长。陈。
有人敲门。
“陈连长!旅部命令!”
门被推开,进来一个年轻军官,少尉衔,脸上全是汗。
“旅长命令,所有人不得抵抗,把枪锁库房。日军进来不要动。”
陈啸看着他。
“日军多少人?”
年轻军官愣住。“我、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的连呢?”
“在操场上。”
“枪呢?”
“正在锁库房。”
陈啸从他身边走过去,推开门。
北大营很大。操场上全是人。有人在跑,有人在喊,有人在往库房搬枪。步枪一排一排被锁进去。战士们站在旁边,看着自己的枪,眼神是空的。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不让打。
陈啸知道。
他走到台阶上,站了三秒钟。
“六二零团,集合!”
声音不大。但操场上所有人都听见了。不是因为声音大,是因为太安静了。那个年代的中国军人,听见“集合”两个字,腿会自己动。
人涌过来。乱。有人在问怎么了,有人说日军打过来了,有人说“连长不让锁枪”。陈啸站在台阶上,没说话。等人站定。
“报数。”
一、二、三、四——三百四十七。
“兵器库钥匙在谁手里?”
一个兵举手。
“去打开。”
兵没动。看着陈啸,又看看旁边的军官。
“我说,去打开。”
兵转身跑了。少尉在后面喊:“你这是抗命!”陈啸没理他。
兵跑回来了。“连长,打开了。”
陈啸看着他:“带他们去领枪。一人一支。子弹一人两排。手榴弹一人两颗。”
“连长,上边——”
“上边问,就说我让的。”
兵站了一秒。转身。冲那帮人喊:“跟我来!”
枪领回来了。三百多人站在操场上,手里拿着枪,不知道要干什么。
陈啸没让他们去挖战壕。他找了个木箱子,坐下来。
“坐下。”他说。
没人动。
“坐下。”
他们坐下了。坐在地上。三百多人,围成半个圈,看着他。有人在搓手,有人在摸枪,有人在咳嗽。远处有枪声,隔一会儿一阵,忽远忽近。
陈啸坐在箱子上,看着他们。
“你们当兵多久了?”
稀稀拉拉的回答。有人三年,有人两年,有人半年。
“打过多少发子弹?”
没人说话。
一个老兵开口了:“连长,实弹……没打过几发。训练的时候,一人五发。”
“五发。”
“五发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陈啸点了点头。
“你们知道日军打多少发吗?”
没人回答。
“一年。一百五十发到两百发。”
有人低下了头。有人在咽唾沫。
“他们的兵,入伍之前就训练了两年。入伍之后,天天练。打靶、拼刺刀、夜行军。你们练过夜行军吗?”
没人说话。
“他们一个中队,三分之一的兵是优秀射手。三百米外,说打你左眼,不打你右眼。”
一个兵小声说:“连长,你这是长他人志气——”
陈啸看着他。
“我不是长他们志气。我是让你们知道,你们要面对的是什么。”
没人说话了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凉了。
“今天晚上,日军打进来了。不是因为他们比你们强多少。是因为他们赌我们不会打。他们赌对了。上边的命令是不抵抗。枪锁库房,人等着被抓。”
有人攥紧了拳头。有人在发抖。不是冷,是气的。
“我让你们把枪领回来,不是因为我一个人能打赢这场仗。是让你们手里有东西。手里有东西,才能做选择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选择不是只有两个。不是打,也不是跑。”
他站起来,走了两步,转过身。
“是活着。”
他看着他们。
“你们大部分人,不是东北人。山东的,河北的,河南的。离家几百里,跑到这儿来当兵,一个月领那点饷,吃高粱米,睡木板床。图什么?”
没人回答。
“图有个地方待着。图能吃饱饭。图当兵不打仗,混日子。”
有人低下了头。
“但今天晚上,混不了了。日军打进来了。你们手里有枪,但你们打不过他们。不是你们怂,是你们的枪没他们好,子弹没他们多,训练没他们够。这不是你们的问题。这是这个国家的问题。”
他走回箱子前,没坐下。站在那儿。
“你们现在走,还来得及。往南走,进关里。带上你们的家人,带上能带的粮食。不要走大路,走小路。人多不要扎堆,分批走。遇到日军绕开,不要打。枪带走,弹药省着用。以后用得上。”
“连长——”有人喊他。
“听我说完。”
他扫了一圈。
“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当兵的,仗没打就跑,丢人。我告诉你们,不丢人。死在这里,才丢人。你们死在这里,没人会记得你们。明天报纸上写‘我军奉命撤退’,你们的名字都不会出现。你们的娘在家里等着你们回去,不知道你们已经死了。你们的爹在田里干活,不知道你们埋在哪。”
“活着。活着进关里。活着打以后的仗。这场仗不是今天晚上打完就完了。这场仗要打很多年。你们要把命留着,留到以后。”
他停了。
“这就是我要说的。”
他坐下来。
沉默。很久。
一个老兵开口了。“连长,那你呢?”
陈啸看着他。
“我走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陈啸没回答。
另一个兵站起来。“连长不走,我也不走。”
陈啸看着他。“坐下。”
兵没坐。
“坐下。”陈啸又说了一遍。声音不大,但兵坐下了。
“你们走。不是逃。是我让你们走的。这是命令。”
那个问“你为什么不走”的老兵站起来,走到陈啸面前。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捏了捏,抽出最直的一根,递给陈啸。陈啸接了。
“连长,我走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
老兵转身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
“连长,你刚才说——以后还有仗打。是真的吗?”
陈啸看着他。
“真的。”
“能打多久?”
“很多年。够你打一辈子。”
老兵点了点头。走了。
一个,两个,三个。有人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,走了。有人走到陈啸面前,停下来,想说点什么,张了张嘴,又咽回去了。走了。有人走了几步,回过头看了一眼。陈啸没看他。
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。
最后一个走的,是个年轻兵。很小,看着不到二十。他站在陈啸面前,没走。
“你多大了?”
“十九。”
“哪的人?”
“山东。”
“走吧。”
兵没动。
“连长,你叫什么?”
“陈啸。”
“陈连长。我记住你了。”
兵敬了个礼。转身走了。
操场上空了。
陈啸一个人坐在箱子上。风吹过来,凉的。他站起来,把那根烟叼在嘴里。没点。没有火柴。
他走进营房。脱了军装。换上一身灰布衣裳——旧的,在柜子底下翻出来的,不知道是谁的。把盒子炮别在腰里,用衣裳盖住。又揣了两排子弹。从后门走出去。
回头看了一眼北大营。
空荡荡的。地上扔着几样东西——一只鞋,一个搪瓷缸子,一张揉皱的纸。风吹着那张纸在地上翻了几个滚,卡在墙角不动了。
他转身往南走。
不是去追他们。是进城。
沈阳城里的枪声还在响。有远有近。他走在巷子里,低着头,脚步不快不慢。经过一个拐角,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。灰蓝色军装,东北军的。趴着,脸朝下,后背上一个枪眼。血已经黑了。他蹲下来,摸了摸兜。空的。
他站起来,继续走。
前面有火光。有人在烧东西,不知道在烧什么。黑烟升起来,呛嗓子。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,贴着墙根走。墙是砖的,凉。
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,到了一个院子。门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,院子里没人。正房锁着,偏房开着。他进了偏房。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摸到一张炕,炕上光溜溜的,没有席子。他坐下来。背靠着墙。
窗外有脚步声。一队人,皮靴,咔咔咔。从巷口走过去。走了很远,没回来。
陈啸坐着没动。
他在想那些人。那些兵。那些往南走的兵。不知道他们今晚能走多远。不知道他们的家人找没找着。不知道那个山东兵,十九岁的,能不能活着进关里。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让他们走了。
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。
剩下的,是他们自己的命了。
他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烟草味。
还是没点。
没有火柴。
他把烟又别回耳朵上。
闭上眼。
外面有风。远处有枪声。更远了。像是在另一个方向。他不知道那是日军在打,还是有人在还击。他希望是有人在还击。
有人,就还有希望。
他睁开眼。
窗户外头,天快亮了。灰蓝色的光透进来。他站起来,把枪从腰里掏出来,检查了一下。八发。上膛。
推开门。
新的一天。沈阳还在。
他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