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跟着秦三爷走。路上的青石板很脏,踩上去有点滑。天阴着,风吹过来,带着灰土和碎纸片。他低头看自己的布鞋,鞋尖破了,露出一点脚趾头。他摸了摸怀里的笔记本,炭笔还在,没丢。
前面就是李家巷。巷子窄,两边墙高,上面挂着湿衣服,风吹得晃。巷口贴了一张告示,边角被撕掉了,剩下的写着“急病身亡,禁止围观”,字迹模糊。一根红绳横在巷口,挂着官府的封条,已经发黑。
秦三爷走过去,伸手就把封条扯下来。动作很快,没有停顿。旁边茶摊有个差役在喝茶,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秦三爷把封条揉成一团,扔在地上,进了巷子。
陈九站在原地。他想叫师傅等等,但说不出声。他咬了咬嘴唇,低头跟上去。脚步不稳,像踩在软的东西上。他知道这地方死了四个人,在那间屋子里。他偷过东西,被人追打过,但从没见过死人,更没听过吓死的事。他想起老王头说的那个小姑娘,满身是血,嘴里一直念“眼睛在墙上”。
他不敢看院子,只盯着地面。砖缝里有青苔,湿漉漉的。他掏出笔记本,翻到空白页,夹好炭笔。手心出汗,笔差点掉。
秦三爷停在李家院门外,没开门。门关着,门环上缠着麻绳,打了结。他抬头看墙,又走到侧面,蹲下看窗台下的泥地。
陈九也走过去。墙根有一道泥印,从墙上斜下来,末端分成三条,像是抓出来的。他蹲下,用炭笔在本子上画了个样子,比了比自己的手——太小了,不像大人留下的。他又抬头看屋顶,几块瓦歪了,风吹时发出声音,吱呀响。
秦三爷站起来,走到窗边,轻轻敲了三下窗框,低声说了句话。陈九听清了:“阴户闭,阳气锁。”这是师门口诀,他在《灵符正解》里背过,讲的是房子出事后怎么看气口。他赶紧记在本子上,画了个星号。
两人走到大门边,门板和墙之间有条缝,不到两指宽。秦三爷不动,只偏头示意陈九去看。
陈九凑近,眯起一只眼。里面光线暗,但能看清地面。地上画着一道符,是用干掉的血画的,歪歪扭扭,围成一个圈。中间是个倒三角,下面多出一道弯钩,像牙齿咬过的痕迹。他心跳加快,立刻拿出练习本,翻到临摹页,上面是他昨晚默写的“镇魂引”符。
他一条线一条线地比对。镇魂引的外圈是完整的三清环,代表天地人合一。可眼前的这个,圈是断的,开口朝下;该点朱砂的地方,这里是一道反向拖出的血痕。他手指发紧,炭笔在纸上点了好几下,才写下几个字:“符形残缺,非正统。”
他小声问:“师傅,这符……少了一笔?”
秦三爷没回答。他盯着那道缝,脸上皱纹更深。过了几秒,他转头看了陈九一眼,眼神很深,像井底一样。
陈九不再问。他合上本子,在最后一页写:“有人假借灵探之术行恶——或另有师承。”写完,他把本子塞回怀里,手还在抖。
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,喘气。脑子里乱。老王头说的“眼睛在墙上”,官府写的“急病身亡”,还有这道残符……这些事连不到一起。他想起秦三爷说过的话:“真伪之辨,在于源流。”歪门邪道常改正宗符形,为抢力量,也为藏踪迹。
他突然抬头:“师傅,咱们得查老谱系了。”
秦三爷看了他一眼,没点头也没摇头,转身就走。陈九赶紧跟上。
两人走出巷口,回到主街。路上人多了些,但没人说话。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车经过,看到他们从李家巷出来,愣了一下,马上推车走了。
陈九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扇门还关着,缝里的光黑乎乎的。他把手按在胸口,笔记本硬硬的,硌着肋骨。
秦三爷走在前面,背挺得直,一只手插在袖子里,另一只手慢慢捋胡子。风吹起他的灰袍。
陈九低头看自己的鞋,破的地方更明显了。他迈步跟紧,手一直没离开怀里的本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