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灭了。
路明非睁开眼，屋里黑得像墨汁倒进去一样。他没动，躺着听了几秒自己的呼吸，平稳，但不轻松。他知道刚才那阵短暂的安宁已经过去了。诺诺走了，话也说完了，背包检查过了，门关上了，可事情还没完。
他坐起来，动作很慢，像是怕惊扰什么。床板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，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楚。他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青玉镯，玉面温润，那道细裂痕还在，灯光没了，看不清，但他知道它在那儿，和他一样，撑着没碎。
他起身，把卫衣套上，拉链拉到下巴，牛仔裤踩进运动鞋里，没系鞋带。背包就放在桌角，他拿过来，打开，又检查了一遍：干粮、水壶、折叠伞、旧书——都在。他合上包，背到肩上，拎起门把手的时候，停了一下。
走廊空荡，灯还亮着，和诺诺走时一样。他走出去，反手关门，咔哒一声锁落。脚步踩在水泥地上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心跳上。
他没去主楼，也没往训练场方向走，而是拐进了东侧小道。这条路晚上没人走，两旁是废弃的器材室和旧档案库，墙皮剥落，铁门锈迹斑斑。他穿过一条窄巷，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铁门，门轴“嘎”地响了一声，像是很久没人动过。
里面是一段向下的楼梯，水泥台阶磨损严重，角落有青苔。他一步步往下走，空气渐渐变冷，带着一股地下特有的潮湿味，像是石头被水泡久了散发出来的。楼梯尽头是一扇青铜门，门上刻着模糊的纹路，看不出是什么字，只有一点点发烫的触感从掌心传来。
他推门进去。
密室不大，四四方方，地面铺着和学院底层类似的青铜砖，中央画着一个残缺的符阵，线条断断续续，像是被人刻意抹去过。他走到阵心位置，放下背包，脱下外套叠好放在边上，然后盘腿坐下，背脊挺直，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。
他闭上眼。
意识沉下去，像一块石头坠入深井。他知道这下面有东西——微弱的龙脉煞气，被封印多年，残存一线，像一根快烧尽的香头，还在冒烟。他要的就是这点火苗。
他开始引导。
起初什么都没有，只有体内空荡荡的回响。他等了几秒，呼吸放得更慢，指尖微微发麻，那是罡气将至的前兆。然后，一丝凉意从地底渗上来，顺着尾椎爬进脊柱，像蛇贴着骨头滑行。
他没动。
那丝凉意刚进经脉，立刻变了。不再是凉，而是烫，像熔化的铁水灌进了血管。他肌肉猛地一抽，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，嘴唇不受控制地抿紧，牙关咬住下唇，血腥味在嘴里散开。
他还是没睁眼。
煞气继续涌进来，不多，只有一缕，可这一缕就像烧红的针，扎进每一寸经络。他手指蜷了一下，指甲掐进掌心，疼，但比不上体内的灼烧感。他的后背绷得笔直，肩胛骨之间微微颤动，像是有东西在皮下挣扎。
“因为有人的命，比我重要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这句话不是喊的，也不是念的，就是平平常常地出现在脑子里，像吃饭喝水那样自然。可它一出来，那股火烧般的痛就稍微退了一线。不是消失了，是被压住了，像用一块千斤石盖住了喷火口。
他又引了一丝。
这次来得更快，量也大了些。煞气冲进丹田的瞬间，他整个人抖了一下，喉头一甜，硬是咽了回去。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，滴在青铜砖上，发出极轻的“啪”一声。他的呼吸开始不稳，胸口起伏加快，可手始终没动，结的是最基础的引灵印，指尖微微发白。
外面的世界彻底安静了。没有风，没有脚步，没有学生夜归的笑闹。这里的时间像是被切掉了，只剩下他一个人，在这个四面封闭的屋子里，和地底那点残存的力量死磕。
而在他意识深处，另一双眼睛睁开了。
那是一片虚无的空间，灰蒙蒙的，像雾未散的清晨。一道半透明的身影悬浮在那里，黑发金眸，穿一件破旧的道袍，腰间挂着龙纹玉带。他没动，只是睁眼，目光穿透层层神魂屏障，落在那个盘坐着的年轻人身上。
他看见他额角的汗，看见他咬破的嘴唇，看见他指尖颤抖却始终不肯松开的手印。
他皱了皱眉。
“疯子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很轻，像是自言自语。
他没再说话，也没动。他知道这个人不需要帮忙，至少现在不需要。他要的不是施舍的力量，而是自己扛下来的境界。哪怕痛得快要散架，也要用自己的骨头去接那道雷。
所以他只是看着。
看着那具年轻的身体一次次承受煞气冲击，看着那张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因痛苦微微扭曲，看着汗水浸湿了卫衣的后背，一滴滴落在地上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路明非的呼吸越来越重，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扯断裂的筋骨。他的左手已经开始抽搐，右手还死死维持着手印。嘴里全是血味，下唇已经破了，可他连舔一下都没做。他知道一旦松劲，前面所有的忍耐都会白费。
他继续引。
第三缕煞气进来时，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，像是灯丝快烧断的电灯，忽明忽暗。他的牙关咬得太紧，腮帮子发酸，耳朵里嗡嗡作响。可他还清醒，意识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。
“因为有人……”他想再说一遍。
可话没说完，第四缕煞气撞了进来。
这一次，像是整条熔岩河决了堤。他身体猛地一弓，像是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，喉咙里终于溢出一点声音，低哑，短促，像是压抑到极致的呜咽。他的指尖爆开几道细小的血口，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，滴在青铜砖上，和汗水混在一起。
他的脸扭曲了一下，眉头死死锁住，额头上青筋跳动。可他的手，依旧没松。
神魂深处，那道虚影动了动手指，像是想伸出去。
但他最终只是收回目光，静静地悬浮在那里，像一座沉默的碑。
密室中，路明非依旧盘坐在阵心，双眼紧闭，面部因痛楚而微微抽动。汗水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滴落，衣服已经湿透，贴在背上。他的嘴唇满是血痕，呼吸粗重却不紊乱，双手结印未松，体内煞气如烈火焚经，他却仍在引导。
下一缕，正缓缓升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