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玄回到营帐。晨雾还没散,他脱下战靴,坐在床边。手指摸着枪杆上刻的“玄”字。昨晚的事一直压在心里,像一块烫人的铁,让他睡不着。
十一双眼睛跪在黑暗里,火快灭时的灰烬还在眼前。他知道,那把火已经点起来了,就等风来吹。
他闭了会儿眼,耳边又响起更鼓声、脚步声,还有巡逻亲卫的说话声。他明白,不能再躲了。昨晚的集会没人发现,但赵九瘸着腿来得晚,瘦高个说话发抖,难保不会引起怀疑。董卓耳目多,一个不小心就会送命。
这时,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名黑铠亲卫站在帐外,声音很硬:“大将军叫你,马上去。”
陈玄睁眼,站起来。披甲,束带,动作很快。他拿上长枪,走出营帐。洛阳城上空乌云密布,风吹着尘土打在脸上。亲卫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转身带路。
董府大门很高,红漆门两边站着四个拿戟的士兵。门口每隔几步就有守卫,全是西凉兵。陈玄拿出令牌,守门的人仔细检查后才放行。他走进去,脚下的青石又冷又硬,就像这地方的气氛——压抑,紧张,让人喘不过气。
正堂里,董卓坐在主位上。他穿着锦袍,腰上有玉带,胡子浓,眼神凶。他抬手让陈玄上前,声音低:“你就是陈玄?校场一枪打倒张飞,又在我亲卫队站稳脚跟,有点本事。”
陈玄抱拳,单膝跪地:“末将只是运气好,全靠大将军提拔。”
董卓哼了一声:“你昨晚去哪儿了?”
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陈玄抬头,眼神平静:“回大将军,昨夜换防后,我去马厩巡查,到三更时发现草料堆有火星。我和赵九一起扑灭了火,怕惊动府里,就没上报。罪该万死。”
董卓盯着他,很久没说话。下面两个亲卫头目互相看了一眼,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。
“你说的是西角门后面的旧粮棚?”董卓忽然问。
“是。”
“火是从南边烧起来的?”
“是。风往北吹,火没蔓延。”
董卓点点头,脸色好了一点:“还算细心。”
他站起来走了几步,突然说:“我缺一个信得过的帐前都尉,管五百亲兵,负责宫门值班和送文书。你要是愿意干,今天就能给印。”
堂内没人出声。
陈玄低头,喉咙动了一下。帐前都尉听着重要,其实是被监视的位置。进出宫门、送军令,一举一动都在董卓眼皮底下。但这个职位也能看到机密文件,知道兵力调动,能自由进内府。
他跪下磕头,声音稳:“蒙大将军看重,末将愿拼死效劳,绝不背叛!”
“好!”董卓大笑,拍桌子站起来,“早听说边军有个陈玄,枪法厉害。今天一看,果然是个识时务的。来人,拿印绶!”
一个文官捧着铜印和黑带子走上来,交给陈玄。印上写着“帐前都尉”,沉沉的,压在他手上。
“从今天起,不用你再去巡马厩。”董卓坐下,语气缓了些,“每天辰时来报到,跟我议事。有功就赏,有二心……”他眯起眼,“你知道后果。”
“末将明白。”陈玄双手捧印,低头答应。
“下去吧。明天开始当值。”
陈玄后退三步,转身离开。步伐稳,背挺直,一点慌乱都没有。直到走出董府大门,阳光刺眼,他才微微眯了下眼。
街上没什么人,百姓低头快走,不敢停留。他贴着墙根走,速度没变,手却悄悄握紧了枪柄。穿过两条巷子,进了一条没人小路。
他停下,站在断墙的阴影下,慢慢呼出一口气。眼神一下子变了,不再顺从,变得冰冷,像藏在水底的刀。
“今天你给的官,”他低声说,每个字都很重,“明天我就用它砸烂你的头。”
风刮过耳边,卷起一阵沙土。他抬头看了眼董府,高墙里面传来喝酒唱歌的声音,董卓正在宴请新投靠的将领。
陈玄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脚步加快,但不乱。他知道,从现在起,他不再是躲在暗处的小兵。他是董卓面前的红人,是帐前都尉,能光明正大进宫门,看文书,靠近权力中心。
昨晚的集会只是火种。今天的铜印才是引信。
他必须表现得比谁都忠心,才能活得久。
必须爬得高,才能把对方摔得惨。
巷子尽头,阳光照在石板路上。他走上光里,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,好像刚才的话从来没说过。远处传来打更声,两下,慢悠悠的,像什么都没变。
可有些事,已经变了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铜印,继续向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