诺诺推开院长办公室的门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走廊的灯比白天暗了一圈,照得她影子贴在脚边,像块被踩扁的纸。她没敲门,手搭上门把的时候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轻响——是拐杖点地的声音。
昂热坐在办公桌后,背对着窗,手里拿着一支笔,在纸上画着什么。他没抬头,也没问是谁来了,只是把笔放下,顺手推了推眼镜。
“任务简报我带来了。”诺诺走过去,把文件夹放在桌上。封面朝上,写着“三峡行动·机密级”,右下角盖了个红章。她站着没动,手指勾着包带,另一只手插进皮衣口袋里。
昂热这才抬眼看了她一眼。“你见到路明非了?”
“还没。”她说,“明天早上碰头拿装备,后天出发。但我来不是为了这个。”
她顿了一下,声音没变,但语气沉了半分:“我想知道,为什么是我?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墙上的钟滴答走着,窗外有风刮过树梢,发出沙沙声。昂热没立刻回答,而是伸手去拿桌角的咖啡杯,喝了一口。杯子边缘有点裂痕,他吹了吹热气,又放回去。
“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?”他问。
“我知道他是破格级学员,能用符纸干掉影龙煞,能在阵法崩塌前一个人补上主裂。”诺诺说,“我还知道他救过我两次,一次在水下,一次在旧档案室。但他从不解释,也不多说话。他就像……一块石头扔进水里,只溅起一点浪花,然后就沉到底下去了。”
昂热听着,没打断。
“所以我不明白,”她继续说,“这种人从来不需要搭档,更不会让人跟着他去送命。可你偏偏派我去。你说是牵制,也说是赌注。那赌的是什么?我的命?还是他的信任?”
昂热放下拐杖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。他看着诺诺,眼神不像平时那样懒散,反而透出点认真来。
“他是我们唯一的希望。”他说。
这句话说得平平的,没有加重,也没有停顿,但落在耳朵里却像一块铁砸进水里。诺诺眨了下眼,没接话。
“学院没人能复制他的能力,也没人能理解他做的事。”昂热慢慢地说,“他不是靠言灵,也不是靠装备。他靠的是某种……我们根本摸不到边的东西。上次阵法异动,七个人同时昏迷,脉搏同步,体温下降,连脑电波都变成一样频率。技术组查了十二个小时,最后得出结论:这不是龙类攻击,是‘规则层面’的震荡。”
诺诺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他修的那个阵,不是防怪物的,是防‘世界出问题’的。”昂热说,“而他能做到这一点,不是因为他强,是因为他知道怎么和‘不该存在的东西’打交道。这种本事,没法教,也没法复制。他要是死了,我们就真没了底牌。”
诺诺抿了下嘴,手指无意识地蹭了下嘴唇,又缩回去。
“可这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。”她说,“为什么不派别人?为什么不派更专业的战术组?或者干脆让他一个人去?”
昂热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因为他是唯一不会完全拒绝的人。”
诺诺愣住了。
她原本以为会听到一堆理由——比如她是双S组合成员、擅长情报分析、体能达标、心理评估通过之类的。但她没想到,答案居然是这个。
“你是说……他会听我的?”她声音低了些。
“不是听。”昂热摇头,“是他不会把你推开。他可以对凯撒冷着脸,可以无视曼斯的质问,可以在楚子航面前一句话不说就把事情做完。但他不会让你走开。哪怕你碍事,哪怕你拖后腿,他也不会说‘你不该来’。”
诺诺没动。
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路明非那天。她在训练场边上等潜水考核结果,穿着湿漉漉的作战服,头发还在滴水。他从池边走过,一句话没说,递过来一瓶温水。瓶身是暖的,像是提前加热过的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是他特意从医疗室拿来的。
还有那次在旧档案室,她差点被煞气拉进幻觉。他冲进来,一掌按在她肩上,把她拽出来。她问他疼不疼,他摇头。她再问他还记得什么,他只说了一句:“别一个人查资料。”
那时候她觉得他冷漠,现在想想,其实他只是不说废话。
“所以他不是需要我。”她轻声说,“是你觉得他不会赶我走。”
昂热没否认。
他又拿起咖啡杯,这次没喝,只是握着。热气顺着裂缝飘出来,在灯光下绕了个圈。
“你要明白,”他说,“我不是在给你一个机会去证明自己。我是把你放进一个位置上——一个他没办法忽视的位置。如果你中途退出,他会放你走;但只要你还在,他就得顾着你。这就是作用。”
诺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指甲有点短,边缘不太整齐,是刚才在来路上咬过的。她意识到这点,赶紧把手收进袖子里。
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,不是紧张,也不是委屈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,像是走路时踩空了一阶台阶,整个人往下坠了一下。
原来我在他那里,是这样一个角色。
不是战友,不是下属,也不是朋友。是一个他不会推开的人。
她抬起头,看向昂热:“你就这么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”昂热说,“所以我才说是赌注。”
诺诺没再问。
她转身走向门口,脚步一开始还挺稳,走到第二步时却慢了下来。她没回头,耳朵却有点发烫。走廊的灯照进来,把她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地铺在地上,像一道刚划出来的线。
她伸手推开门。
外面走廊空荡荡的,只有远处一盏应急灯亮着,发出淡淡的蓝光。她走出去,顺手把门带上。木门合拢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楚。
她站在原地没动。
几秒后,她抬起手,轻轻按在左胸口。
心跳确实快了些。
不是剧烈跳动那种,就是节奏变了,比平时多跳了那么两下。她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,忽然弯起嘴角,笑了下。很轻,几乎看不出来。
然后她把手放下,往前走。
皮靴踩在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她走得不急,也没回头。风吹过走廊尽头的窗户,掀起她一缕红发,扫过脸颊。
她抬手把它别到耳后。
脑子里浮出一句话,没头没尾的:原来……是这样吗?
她没深想,也没让它继续往下走。她只是继续往前,穿过主楼大厅,拐向宿舍区的方向。
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,照得路面泛白。她的影子时长时短,跟着她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四楼的电梯还开着,她没进去。她选择走楼梯,一层一层往上爬。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,像是另一个人走在她后面。
她数着台阶。
三十七、三十八、三十九。
到第四十阶的时候,她听见上面传来一点动静——是门开了又关的声音。
她停下。
然后继续往上走。
最后一层楼梯转角处,灯光有点暗。她抬头看了一眼,走廊尽头那扇门紧闭着,门牌号清晰可见:407。
她站在原地站了几秒。
接着,她抬起手,轻轻敲了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