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明非走出院长办公室，走廊的灯还亮着，和刚才一样白，照得人影子贴在脚边，像块黑布。他没回头，也没停下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脚步比早上稳了些，但每踩一下，肋骨底下还是有点发空，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截骨头，又硬塞了根铁条进去。
他走到饮水机前，按下出水键。塑料杯接满水，他喝了一口，凉意从喉咙滑下去，压住那股闷胀感。手指无意识地蹭了下杯壁，另一只手摸到手腕上的青玉镯。镯子温的，不烫也不冷，裂口还在，但不再渗金光。他盯着那道细缝看了两秒，松开手，把杯子捏扁，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他没回宿舍。
宿舍里没什么可收拾的。几件卫衣，一条牛仔裤，一双鞋。东西都在身上。真正要带的，是别人看不见的那些——画好的符纸叠在内袋里，血写的阵图用油纸包好塞进书包夹层，还有那本翻得卷边的《基础龙文对照表》，是他从图书馆借的，还没还。
但他不想现在回去。
他知道，只要门一关，躺上床，闭上眼，脑子里就会冒出“三个月”这三个字，像钟摆一样来回撞。不是怕死，是怕来不及。有些事他得先做完，趁着还能走，还能说话。
他拐了个弯，穿过主楼后廊，往训练场方向走。天快黑了，夕阳从高窗斜切进来，把走廊切成一段亮一段暗。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走着走着，忽然听见远处有金属擦过石头的声音，很轻，但听得清。
是刀。
他停下，侧耳听了听，又继续往前走。
训练场旧室在角落，平时没人用。门虚掩着，里面透出一点光。他抬手推开门，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楚子航背对着门，坐在一张矮凳上，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，正一下一下地擦村雨。刀身泛着冷光，刃口映出窗外最后一点天色。他低着头，动作很慢，但每一下都匀称有力，像是在数自己的呼吸。
听见动静，他没回头，只是手停了一下。
“来了？”声音不高，像平常打招呼。
“嗯。”路明非走进来，顺手把门带上。屋里有点闷，灰尘在斜照的光里飘着，像浮在水里的细沙。他站在门口没动，看着那个背影，忽然觉得有点累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，递过去。
楚子航这才转过身，接过书。纸页是手工装订的，边缘不齐，封面什么都没写。他翻开第一页，字迹工整，笔画清晰，能看出是慢慢写的。有几处墨迹晕开，像是沾了水，再仔细看，是血。
他指尖在那片红晕上停了停。
“这是……你写的？”
“嗯。”路明非说，“我这些天整理的。按你的体质改过运行路线，不会引发狂血反噬。”
楚子航低头继续翻。里面有图示，有注解，有修改痕迹。某一页角落画了个小符号，是他父亲留下的镇压符变体。他认得。
他合上书，抬头看路明非。
两人对视。
路明非站着，背微微弓着，像是随时会咳出来。黑眸很静，没什么情绪，但楚子航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不是任务，不是三峡，也不是什么龙脉煞气。是上次在北山训练场，他半跪在地上，路明非踏出那一步时的眼神。
那时候他就明白了——这人不是为了学院，也不是为了谁的命令。他做事，只因为有人需要被救。
而现在，他又在做同样的事。
楚子航站起身，把书小心地放进作战服内袋，靠近胸口的位置。然后，他伸出手。
路明非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会握手。
但他还是伸手握了上去。
掌心相贴，力道很重，像是要把什么压进骨头里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楚子航说。
路明非看着他，黑眸深处闪了一下，像是风吹过水面，晃出一道微光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两人松手。
谁都没再多话。
楚子航坐回凳子上，重新拿起磨刀石，开始擦刀。动作和刚才一样，但节奏变了，更沉，更稳。路明非站在原地又看了两秒，转身走向门口。
手搭上门把时，他顿了顿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说，没回头，“教你彻底压制狂血。”
楚子航没应声，只是磨刀的手停了一瞬，随即继续。
路明非拉开门，走出去，轻轻带上门。
吱呀——
门合上，屋里的光被切断。外面走廊已经暗了大半，只有尽头一盏灯还亮着。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，深吸一口气，胸口还是闷，但比刚才好些。
他抬手看了看青玉镯，裂口依旧，但温度正常。他摩挲了一下，转身往宿舍方向走。
脚步比来时轻了些。
训练场旧室里，楚子航放下磨刀石，从内袋取出那本书，放在膝盖上。他没再翻，只是用手掌慢慢抚平封面的褶皱。窗外最后一缕光落在书页上，照出一行小字：
“运行至此处，停三息，转左三寸，引气入膻中，勿强催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然后合上书，抱在怀里，继续擦刀。
刀刃映出他左脸的疤痕，也映出墙上挂着的旧沙袋，和地上那道被磨平的划痕——那是上次狂血爆发时，村雨劈出来的。
他一下一下地磨，声音在空屋里回荡，像心跳。
路明非走过两个拐角，看见宿舍楼的灯亮着。几个学员在楼下说话，笑声传过来，他没听清内容。他走上台阶，刷卡进门，电梯还没坏，他按了四楼。
镜子里映出他的脸，苍白，眼底有点青。他扯了下卫衣帽子，遮住额头。
电梯门开，走廊安静。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，刷卡，推门进去。
灯没开。他靠在门上站了几秒，然后走到桌边，打开台灯。光线不大，刚好照亮桌面。
他把书包放下，拉开拉链，开始检查东西。
符纸在，六张，用黄纸朱砂画的破煞符，是他昨夜补的。阵图在，油纸包得好好的。水壶在，装满了温水。手机充着电，电量百分之八十二。
都齐了。
他坐到床上，脱鞋，躺下，手放在腹部，盯着天花板。
明天要见诺诺，拿任务简报。后天去物资组领装备。大后天出发。
三天。
他闭上眼，呼吸慢慢变深。
训练场旧室的灯还亮着。
楚子航终于停下磨刀。他把村雨插回刀鞘，放在桌上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，一支笔。
他写下几个字：“每日晨起，静坐一刻，按书中第三页路线引气。”
写完，他把纸折好，压在磨刀石下面。
然后他站起身，关灯，走出屋子。
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，走廊空无一人。
风从高窗吹进来，掀动了桌上那本书的一角。
书页翻动，停在其中一页。
上面写着：“若他未归，此术不可轻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