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测仪的滴声还在耳边,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刺耳。路明非睁开眼,天花板上的灯管亮着,光线不强,照得人眼皮发沉。他动了动手指,毯子滑落一半,手腕上的青玉镯贴着皮肤,温温的,像刚退烧的额头。
他吸了口气,胸口有点闷,像是被人压了一下午。嘴唇干得厉害,下意识咬了一下,舌尖尝到点铁锈味。
床边坐着个人。
昂热没穿外套,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,手里捏着一支钢笔,正盯着桌上的文件看。听见动静,他抬眼看了过来。
“醒了?”声音不高,也不低,就像平常在走廊上碰见时打个招呼。
路明非没说话,撑着床沿坐起来。动作慢,骨头缝里还泛着酸胀,像是被谁拿锤子一寸寸敲过。他靠着墙,黑眸定定地看着昂热。
“阵法还能撑多久?”昂热把钢笔放下,手肘支在桌上,身体微微前倾。
路明非喉咙动了动,嗓音沙哑:“最多三个月。”
昂热点头,像是早猜到了这个答案。他又问:“能修吗?”
“能。”路明非说,“但得去三峡。”
“为什么是那儿?”
“龙脉煞气最盛的地方。”他说得直白,“我现在的修为不够,补一次耗一次命。要想彻底封住,得借地势突破境界——吸收煞气,凝炼罡体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窗外风停了,窗帘垂着不动。昂热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惊讶,也没有怀疑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,像是秤砣落进了水里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路明非以为他不会再开口。
然后他说:“我派诺诺跟你去。”
路明非皱眉,抬头看他:“为什么是她?”
“她的命格特殊。”昂热说得平静,“也许能帮你。”
路明非没动,指尖在床单上轻轻蹭了一下。下一瞬,他天眼微启——视线穿过空气,落在昂热脸上那一瞬间的神情变化:瞳孔收缩半秒,呼吸略滞,右手指节无意识地敲了下桌面。
他在撒谎。
不是全假,也不是全真。有保留,有隐瞒。那个“命格特殊”不是理由,至少不是全部。
但他没拆穿。
路明非收回目光,咬了下嘴唇,又松开。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,掌心还有画符时留下的血痕,已经结痂了。他想起昨夜那场震动,想起地下深处传来的脉冲,想起自己一笔一笔把血涂在青铜砖上的感觉。
他知道有些事不能问得太清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门在这时被推开。
诺诺站在门口,红发扎成马尾,穿着红色皮衣和牛仔短裤,手里抱着个文件夹。她看了眼床上的路明非,又看向昂热,脚步很稳地走进来。
“情况我都了解了。”她说,“任务简报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昂热点点头:“你们俩一起走,互相照应。行动权限我已经签批,物资组那边会配合。”
诺诺应了一声,把文件夹放在桌上。她没多问,也没看路明非,只是站着,等下一步指示。
“去吧。”昂热说,“先回去收拾东西,别带太多。三天内出发。”
她转身离开,背影挺直,步伐不快不慢。走到门口时,手扶上门框,顿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,推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空旷,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,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明亮的线。诺诺沿着光带往前走,脚步渐渐慢下来。
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路明非的时候,是在深潜训练的水下逃生舱。氧气快耗尽,灯闪了几下就灭了,她卡在出口,腿抽筋,动不了。那时候他游过来,动作不快,却稳得很,一把拽开卡扣,拉着她往上浮。
中途她睁眼看了他一眼,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很静,像是知道一切都会没事。
后来有一次在食堂,她递给他一杯黑咖啡,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那次训练有问题。
他没直接回答,只说了一句:“我在等一个不该死的人出现。”
现在这句话又冒了出来。
她停下脚步,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,低声自语:“那个人……是我吗?”
话音落下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随即摇头,嘴角扯了下,像是笑自己傻。她拍了下脸颊,快步往前走,皮靴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响。
院长办公室里,路明非终于下了床。脚踩在地上有点软,但他站住了。他没看昂热,而是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的教学楼。远处有几个学员在走动,没人往这边看。
“你不该让她去。”他说。
昂热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腹前:“我知道你看出我在撒谎。”
“那你何必说?”
“因为有些事,不能由我说破。”昂热声音低了些,“她需要这次任务。你也需要有人同行——不是监视,是牵制。你太拼,拼到忘了自己也会倒下。”
路明非没回头,只是抬起手腕,看了看青玉镯上的那道细裂痕。裂口不大,但能看见里面泛着一丝暗金,那是罡气渗出的痕迹。
“我不是为了学院修阵。”他说,“是为了那些会出事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昂热说,“所以我才赌这一把。”
路明非转过身,看着他:“你赌什么?”
“赌你会回来。”昂热直视着他,“也赌她能活着回来。”
两人对视几秒,谁都没再说话。
路明非拉开门,走出办公室。走廊灯光白亮,照得人影清晰。他脚步不快,一步步朝着宿舍方向走去。
诺诺已经看不见了,但她走过的地方,地上还留着一点鞋印,浅浅的,像是刚被人走过。
路明非经过一处饮水机,停下,按了下出水键。塑料杯接满水,他喝了一口,水有点凉,顺着喉咙滑下去,压住了胸口那股闷气。
他继续往前走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镯子。
三天后出发。
现在一切都还没开始,但也已经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