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上的蓝灯又闪了一下,路明非眼前猛地一黑,像是有人把灯关了。他还能感觉到脚底地面的震动,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。那句“还有支脉在漏”刚说完,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,声音再出不来。
他想撑住。
膝盖还在用力,可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。右手从结印的状态垂下来,指尖蹭过青铜地砖,留下一道暗红的划痕。整个人向前倒去,意识还在挣扎,可肌肉已经彻底罢工。
就在额头即将撞上地面的一瞬,肩膀被人稳稳托住。
昂热跨步上前,一手抵住他的肩胛,另一只手扶住后背,动作快得不像个中年人。他没说话,只是稳住这个摇晃的身体,手指能感觉到对方呼吸微弱得几乎摸不到。
密室门口很快出现两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,没戴徽章,也没出声,只朝昂热点了点头。他们抬来担架,动作轻而熟练,像是早就等在外头。一人托肩,一人抬腿,把路明非平放上去时,连毯子都提前铺好了。
昂热站在原地没动,看着少年被抬离阵心。他的脸冲着天花板,嘴唇发白,眉心还微微皱着,哪怕昏过去了,也像在忍什么痛。青玉镯贴在腕骨上,表面温热未散,但颜色比刚才浅了一圈。
担架穿过主楼底层长廊,拐进侧边医疗通道。灯光是冷白色的,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。监测仪接上时发出规律的滴声,心跳频率偏低,但还算平稳。医生进来看了两眼,没多问,只说了一句“别打扰”,就退出去了。
昂热跟着进了休养室,站在床尾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拉开金属椅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像在开会,又像在守夜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
只有仪器的滴答声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。路明非的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,额角一层冷汗还没干透,发丝黏在皮肤上。昂热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,忽然发现这孩子其实长得不算特别,鼻子挺,眼睛闭着,下颌线有点紧,像是总在咬牙。
但他现在松开了。
眉头也不那么紧了,可能是终于不用撑了。
昂热伸手想去探脉,手指刚碰到腕子,又停住,慢慢收了回来。他不是大夫,也不是导师,他是院长,是决策者,是那个本该掌控全局的人。可刚才那一幕,他插不上手,也拦不住。
他只能看着。
看着一个破格录取、差点被淘汰的学生,用自己的血把即将崩塌的阵法硬生生焊回去。
“你不该是这样的角色。”他低声说了句,声音轻得几乎被滴答声盖过去。
说完就没再开口。
时间一点点走。监测仪的曲线一直平缓,体温慢慢降下来,青玉镯的热度也褪了,只剩一点余温贴着皮肤。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,护士进来换了一次输液袋,看了眼记录表,轻轻带上门走了。
昂热始终没动。
椅子冰凉,他坐得笔直,目光没离开过床上的人。他想起半小时前在阵心看到的那一幕——血画符文,金光灌裂,整个过程安静得不像战斗,倒像某种古老的仪式。那种力量不属于卡塞尔体系,也不属于言灵谱系,它更原始,更直接,像是拿命换时间的买卖。
而且这孩子明明知道代价。
可他还是一笔一笔画下去,直到最后一口气。
两小时整。
监测仪的滴声突然快了半拍。
原本平稳的呼吸有了变化,变得略深一些,胸口起伏明显了一点。路明非的睫毛动了动,像是有风吹过眼皮,手指也在毯子下轻微蜷了一下。
昂热立刻坐直身体,往前靠了半寸。
他看见少年的喉结滑动了一下,嘴唇微微张开,吸了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脸色依旧苍白,但不再像刚才那样毫无生气。眉心重新聚起一丝皱褶,像是意识正在从深处往上爬。
门外走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渐渐走远。
屋内光线没变,但从门缝斜照进来一束光,落在床沿上,映出细小的尘埃在空中浮动。那束光慢慢移过毯角,爬上少年的手背,照见青玉镯边缘一道极细的裂痕,像是被什么力量震出来的。
昂热看着那只手。
它还闭着眼,但已经开始回应这个世界了。
呼吸越来越稳,频率接近正常。额角的冷汗干了,皮肤恢复了一点温度。虽然还没醒,但已经不是完全失去知觉的状态。他正从昏迷的底部浮上来,慢,但确实在动。
昂热没叫医生,也没按铃。
他就坐在那儿,等着。
等到那双眼睛睁开,看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自己。
等到那个声音再次响起,哪怕只是说一句“我没事”。
等到这个人再一次站起身,不管多摇晃,都能自己走回去。
他知道有些事变了。
不只是阵法稳住了,不只是煞气没泄露,而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被打破了——规则、预期、身份的界限。一个本该躲在教室里抄笔记的学生,成了唯一能补龙脉的人。
而他这个院长,只能坐在床边,等他醒来。
滴——
监测仪发出一声稍长的提示音。
路明非的睫毛又抖了一下,幅度比之前大。鼻翼微微翕动,像是闻到了什么气味。他的头在枕头上偏了半寸,脖子绷了一下,似乎想要抬起。
昂热屏住呼吸。
他看见少年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,但口型像是在念一个字。
也许是“水”。
也许是“疼”。
也许只是无意识的反应。
但他确实要醒了。
距离昏迷整整两个小时。
屋外的风停了,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流动的声音。那束斜照进来的光,此刻正落在路明非的半边脸上,照亮他眼角的一道浅痕,像是哭过,又像是从未笑过。
昂热伸手,把滑落的毯角轻轻拉起来,盖住他的肩膀。
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