苦乐年华(7)
下午一点半左右我们到了长春。我估计英子的学校会有接站的,一出站台,我就四下观看,看到好几个接站点,其中一个校旗上面印着“吉林医科大学”几个字。我拉着英子,扛着皮箱朝那个接站点走去。到了那里,我让英子把入学通知书给接待的人看。他们看了一下,让我们上了停在旁边的大卡车。车上已经有几个人了。我先上了车,接过英子递上来的行李和皮箱,然后伸出手,把英子拉上车。
到了英子的学校,我肩扛皮箱,英子背着行李,陪她去报了到。英子交上了户口和粮油关系,领了餐券之后,我又陪她找寝室。她的寝室里已经有四个人了,英子选了靠窗的上铺,我把她的皮箱和被褥举到上面,英子爬上自己的铺位,铺好被褥,把皮箱放在枕头旁边。安顿完了,她让我陪她到校园外面的商店买了脸盆、毛巾和香皂。回来后我陪她在校园各处逛了一会儿,熟悉一下校园的环境。逛完了,英子问:“你上学的学校离这里远吗?”
“不太远。”我说。“这里没有直达我们学校的汽车。”
“你想回学校看看吗?”英子问。“你要是想去,我陪你去。”
一想起毕业后的遭遇,我摇了摇头说:“这次不去了。”
“听说学校有招待所,咱们去看看,你在那里住一夜,明天再回去。”英子说。
“不了。”我说。“我坐晚上的车回去。”
“你回到北丰已经是半夜了,没有公交车,你就得走回家。”英子说。“走十多里路,太远了。”
“夜里有一趟接站车,正常情况下我能赶上。”我说。“现在五点多了,咱俩到街上找个饭店,吃完饭我就去火车站。”
我们俩又走出校园,来到街上。看到远处有家饭店,我们走了过去。进了饭店,英子要去排队点菜,我把她推到旁边:“还是我来吧。我现在有钱。你看看菜单,想吃什么,你点,我交钱。”她看了一眼挂在窗口的菜单,点了一个炸刀鱼,这是我喜欢吃的。我怕她还点我喜欢吃的,急忙点了一个她喜欢吃的锅包肉,我还想点。英子不让我点了,说两个菜够了。我要了一瓶啤酒,还想要二两白酒。英子不让我要白酒。她说她不喝酒,啤酒让我自己喝。我只好给她要了一瓶汽水。
菜上来之后,我拿过一个酒杯,给英子倒了一杯,她把酒杯放到我面前,说道:“今天是上学的第一天,让同学闻到我身上有酒味不好。”
我不再勉强她,起开汽水瓶,给她倒了一杯。
我们俩碰了一下杯,我说:“祝你美梦成真!”
“这和你的鼓励和帮助分不开的,我能上大学首先要感谢你。”英子说。
我们各自喝了一口饮料之后,我说:“一会儿我就去火车站,今晚一别,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见面。”
“春节你们还不放假吗?”英子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。“去年让过一个革命化春节,就没放假。今年没准还会这样。”
“春节回不来,明年我放暑假时,你请探亲假,咱俩还能团聚几天。”英子说。
“我估计应该可以。”我说。“不管怎样,你离开了农村,不再吃苦受累,我也不再牵肠挂肚的了。只是想你时见不到你。”我苦笑了一下。
“想我时,看看照片。”英子也苦笑了一下。“我想你时,也看看你的照片。三年很快就会过去。”
“三年后怎么办呢?”我长叹了一声。
“你放心,毕业分配时,我一定想方设法让学校把我分配你们那里。”英子安慰我说。
“但愿你的愿望能实现。”我说。
因为心情不好,喝完了一瓶啤酒,我又要了一瓶。第二瓶喝完,我还想要一瓶。
英子阻止了我:“别喝了,吃饭吧。喝多了,在火车上睡过了站就麻烦了。”说完她吃光了碗里的饭和最后一块锅包肉。然后把最后一块刀鱼放到我碗里。我也吃光了碗里的饭。
英子问:“吃饱没有?没吃饱,再买四两饭,要一个菜。”
我拍拍肚皮,摇摇头说:“我是酒足饭饱。你吃饱没有?”
“我也吃饱了。”英子说。
我看看窗外天已经黑了,说道:“我把你送回学校就去火车站。”
说完我们俩离开饭店,我把英子送到学校宿舍楼门外,说:“我去火车站了。”
“进来坐一会儿吧。”英子说。
“我不进去了。”我说。“再耽误一会儿,就赶不上火车了。”说完我转身往回走。
“我把你送到学校门口。”英子说。
“送君千里,终有一别,你不要再送我了。”我说。“咱俩这样送来送去的还不送到天亮?”
“不知道下次咱们什么时候能见面,我一定要送送你。”英子说。
我们俩一起朝校门口走去。来到学校门外,见不远处有个公交车站,我们走过去,看看站牌,终点是火车站。
“太好了!”我说。“不用换车。”
我们避开等车的人,来到一个较暗的地方,紧紧拥抱在一起,互相亲吻着。英子哽咽着说:“春节时你尽量争取回家。等到明年夏天,时间太长了,我受不了。”
“我也受不了,春节我一定想办法回家。”我说。
就在这时公交车来了,我们只好分手,英子看着我上了公交车才回学校。
送英子上了学,我的探亲假也要结束了。可是我答应给韩工买的鸡蛋还没着落。我问妈:“咱们这儿的商店卖鸡蛋吗?”
“鸡蛋凭票供应。”妈说。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我们单位韩工程师的媳妇要生孩子了,买不到鸡蛋。我答应给他买些鸡蛋带回去。”
“国庆节咱家发了二斤半鸡蛋票,太少了,也不好干啥。他要是不嫌贵,你去你二姑家,让你二姑给你收点儿。”
“明天我就去我二姑家。”
第二天妈给了我五个面包票,我领了五个面包带上,去了二姑家。听我说要买鸡蛋,二姑找了一个很结实的筐,到队里要了一些用铡刀切碎的稻草段放在里面,带着我挨家挨户问谁家卖鸡蛋。到中午收了满满一筐。
鸡蛋是按个数收购的,也不知道重量是多少,下午回到家称了一下,连筐接近二十斤,我提起来试了试,并没有觉得很重。
晚上收拾东西时,我看到了英子还回来的初中课本,想起了我们在火车上的谈话。心想:以前都是推荐工农兵上大学,今年是通过考试选拔,也许以后还会有这样的机会。把这套书带回去,从头学一遍,也就相于过去的初中毕业。说完我把那些课本装到了背包里。
第二天白天我又去了一次黄永祥家,问他父母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捎给黄永祥。他父母说不捎什么。傍晚,吃过晚饭,我再一次告别父母和弟弟妹妹,坐夜车回望江铁矿。
回到望江矿,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三点多,正好是星期天,我连宿舍也没回,先把鸡蛋送到韩工家。韩工夫妇都在家,吕医生在床上半坐半躺。我急忙问道:“我没误事吧。”说着把鸡蛋放到桌子上。“看看有没有打破的。”
“带这么多鸡蛋回来,把你累坏了吧?”韩工高兴地说。“你可真是及时雨!”
“我明天就要去医院待产。”吕医生说。
“一百五十多个鸡蛋没有多重。”我说。“就是怕磕了碰了,得小心翼翼的。检查一下,有没有碰破的。”
韩工拿来一个搪瓷盆,我们俩把鸡蛋从筐里捡出来,放到盆里,竟然一个也没破。
“太好了!”韩工说。
“这些鸡蛋够了吧?”我问。
“太够了。”吕医生说。“真难为你了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说。
为了不影响吕医生休息,我急忙告辞。
回到宿舍,躺在床上,觉得这二十天像做梦一样。第二天我去车间销了假,开始照常上班。
过了几天,韩工抱着新生儿,把吕医生接回家。因为吕医生在月子里,我不便去她家探望。
受英子升学这件事的鼓舞,我制订了一个自学计划。除了继续向同学、朋友借书看之外,每天抽出一定时间学习那套从家里带回来的课本。我准备用一、两年的时间把这套课本全部学完,争取达到真正的初毕业水平。我还到商店买了几个笔记本,不管看什么书,对重要的内容都做摘录和笔记。有了目标,并为实现这个目标实实在在地努力,就不再觉得日子难熬了。
一个月以后,吕医生满月了,韩工把我请到他家,他亲自下厨,炒了四个菜,买了几瓶啤酒。喝酒时,韩工说:“今天请你来,一是请你和我们一起庆祝我儿子满月,二是感谢你从那么远的地方给你嫂子买来鸡蛋。”
“我年轻,带一百多个鸡蛋算不了什么。”我说。
“咱们非亲非故,换了别人谁也不会找这个麻烦。”吕医生说。“鸡蛋不像别的东西,带着上下车非常不方便。”
“交朋友还是要交你这样的,急人所难,说到做到。”韩工说。
“你一个人在外,难免会遇到各种麻烦事,有什么为难的事,尽管对我们说,我们俩一定尽量帮你。”吕医生说。
“先谢谢哥和嫂子。”我说。
“你将来有什么打算?”韩工问。
“我这次回家带回来一套文革前的初中课本,我打算从头自学一遍。”
“你不是上过初中吗?”吕医生疑惑地问。
“我只读了两年初中,课本非常简单,根本达不到初中毕业水平。”
“你还年轻,知道上进,这是好事。”韩工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