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族长说完那句话,疆无法愣在原地。
他盯着老人那张脸,盯着那双浑浊的眼睛,盯了很久。
“你说什么?”
老人没有重复。
他只是看着疆无法怀里的婴儿,叹了口气。
“有些事,知道得越晚越好。”他说,“你走吧。往前三十里,有个寨子,那里有人等你。”
疆无法还想再问,可老人闭上眼,躺回床上。
再没开口。
疆无法站在那儿,看着那张苍老的脸,看着那盏摇曳的油灯,看着这间破败的屋子。
他突然觉得哪里不对。
油灯。
这荒山野岭,谁给灯添的油?
他低头看那盏灯——灯油是满的,灯芯是新的,像是刚换上不久。
可这屋里没有别人。
只有老人。
一个躺着的老人。
疆无法伸出手,去摸老人的脸。
手指刚碰到皮肤——
凉的。
硬邦邦的。
死了不知道多久。
疆无法缩回手,盯着那张脸。
脸上的表情变了。
刚才还在叹气,还在说话,现在却僵成了一个诡异的笑容。
嘴角往上翘,翘到一半,停住了。
像有什么话没说完。
疆无法后退一步。
他想起老族长的话——“你走吧。往前三十里,有个寨子,那里有人等你。”
三十里。
有人等他。
谁?
他没再想。
他抱着婴儿,大步走出破屋。
身后,那盏油灯晃了晃,“噗”的一声,灭了。
天亮时,疆无法走到一条山谷前。
山谷很窄,两边是陡峭的石壁,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。谷口雾气弥漫,白茫茫一片,看不清里面有多深。
他站在谷口,没有急着进去。
他蹲下,看地上的草。
谷口的草是枯黄的,和别处没什么两样。可再往前一步,雾气里的草,是黑的。
黑得像烧过。
他伸手,折了一根黑草。
草很脆,一碰就断。断口处渗出黑色的汁液,有一股刺鼻的味道。
瘴气。
这雾里有瘴气。
他站起来,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雾。
瘴气谷。
按老族长说的,过了这个谷,再翻一个山头,就到麻溪寨了。
可麻溪寨已经没了。
他还去过吗?
他不知道。
可往前走,是唯一的出路。
他撕下一截衣摆,浸湿了,蒙在脸上。又从布囊里掏出最后一张符纸,折成三角,塞进婴儿的襁褓里。
然后他深吸一口气,走进雾里。
雾很浓。
浓得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用脚尖探一探,确认是实地才踩下去。
脚下是软绵绵的,不知道是烂泥还是烂叶子。
四周很静。
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走了不知多久,眼前突然开阔了。
雾淡了。
他看见一片草地。
草地很平整,绿油油的,开满了野花。阳光从上面照下来,暖洋洋的。
不对。
这是山谷,两边是石壁,怎么可能有阳光?
他抬头看——头顶是蓝天白云,太阳挂在正中。
可刚才明明是早上。
他回头看——身后雾茫茫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脚踩在草地上,软软的,很舒服。
他听见有人在喊他。
“无法——”
是个女人的声音。
很熟悉。
他转身,循声看去。
草地尽头,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女人。
穿着青布衣裳,头发挽在脑后,脸被阳光照着,看不太清。
可她站在那里,对他招手。
“无法——过来——”
疆无法往前走了一步。
又一步。
那个女人慢慢清晰起来。
瓜子脸,丹凤眼,嘴角有一颗小痣。
是秀禾。
他的妻子。
死了三年的妻子。
疆无法停下脚步。
他看着她,看着她站在阳光下,对他笑。
那笑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无法,过来啊。”她说,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疆无法没动。
他盯着她的脸,盯着她的眼睛,盯着她嘴角那颗痣。
“你不是秀禾。”他说。
女人笑了。
笑得更甜了。
“我是。”她说,“我就是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一步走过来,就到了他面前。
近在咫尺。
他看清了她的脸。
每一寸皮肤,每一根眉毛,每一丝头发。
和秀禾一模一样。
连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,都一样。
她伸出手,摸他的脸。
手是温热的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疆无法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他熟悉的东西。
温柔,心疼,还有一点点嗔怪。
“走了三年,也不知道回家看看。”她说。
疆无法喉咙发紧。
他想说话,可张不开嘴。
她靠过来,把头靠在他肩上。
“我好想你。”她轻声说。
疆无法闭上眼。
他闻着她身上的味道,感受着她的体温,听着她的心跳。
一下,一下,很有力。
活人的心跳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不对。
秀禾死了三年。
他亲手埋的。
埋在后山那棵老槐树下面。
他亲手盖的土。
怎么会活?
他低头看怀里的人。
她也抬头看他。
那张脸还是秀禾的脸。
可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笑意还在,可那笑意下面,是别的什么。
疆无法一把推开她。
她没站稳,往后退了两步,看着他。
“无法?”她喊他,声音还是那个声音,可语气不对了。
疆无法盯着她,一字一句说:“你不是秀禾。”
女人看着他,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。
变成哭。
“我不是?”她说,“那我是什么?”
她的脸开始变。
皮肤从白皙变成惨白,从惨白变成青紫。眼睛里的温柔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两个黑洞。嘴角往下耷拉,往下耷拉,耷拉到下巴。
她张开嘴,嘴里全是黑水。
“我是什么?”
疆无法后退一步。
她往前走一步。
“我是什么?”
又一步。
“我是什么?”
她追着他问,那张脸越来越狰狞,越来越扭曲。
疆无法拔出柴刀,一刀砍过去。
柴刀从她身体里穿过去,什么也没砍到。
她还在往前走。
还在问。
“我是什么?”
疆无法闭上眼,不去看,不去听。
他咬破舌尖,念定心咒。
“太上台星,应变无停——”
念了一遍。
那个声音还在。
“我是什么?”
念了两遍。
还在。
念了三遍。
还在。
他睁开眼。
眼前什么都没有了。
草地没了,阳光没了,那个女人也没了。
只有白茫茫的雾,和脚下黑色的泥土。
他站在雾里,浑身是汗。
低头看怀里的婴儿——还在睡,没醒。
他松了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可走了几步,又停住了。
雾里有人在哭。
很轻,很细,像风吹过竹叶。
他竖起耳朵听。
是女人的哭声。
秀禾的哭声。
他见过她哭。
成亲那天晚上,她哭了。他问她为什么哭,她说高兴。
他出门赶尸那天,她也哭了。他问她为什么哭,她说担心。
她死那天,他没见她哭。
他回来时,她已经硬了。
脸上没有眼泪,只有安安静静的睡容。
可现在,她在哭。
哭得很伤心。
疆无法往前走。
雾里慢慢显出一个人影。
蹲在地上,抱着膝盖,一抖一抖的。
他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她抬起头。
是秀禾。
满脸的泪。
“你为什么不来?”她问他。
疆无法没说话。
“你为什么不来救我?”她站起来,抓着他的衣服,“我喊你,你听见了吗?”
疆无法低头看着她的手。
那双手青紫,指甲脱落,皮肉翻卷。
他想起她死的时候,手上全是伤。
是抓的。
抓棺材盖抓的。
她没死透就被埋了。
疆无法浑身发冷。
他看着她的脸,看着那些泪,看着那些伤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喉咙像被堵住。
她看着他,等着他说。
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她等了一会儿,松开手。
往后退了一步。
又一步。
退进雾里,消失不见。
只有哭声还在。
“你为什么不来……”
疆无法站在原地,听着那哭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弱。
最后彻底消失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在抖。
他握紧拳头,咬紧牙关。
往前走。
走了不知多久,雾又淡了。
眼前出现一棵树。
老槐树。
后山那棵老槐树。
树下有一座坟。
坟前立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——“爱妻秀禾之墓”。
疆无法站在坟前,看着那块木牌。
木牌是他亲手刻的。
坟是他亲手盖的。
他跪下来,伸手摸那块木牌。
木牌冰凉。
他摸到一行字。
刻在下面的,之前没有的。
“夫疆无法立”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。
“若有来生,还做夫妻”。
疆无法愣住了。
这行字他没刻过。
谁刻的?
他伸手去摸那行字,字迹是新的,像是刚刻上去不久。
他站起来,看着那座坟。
坟上的土是松的。
像是被人挖过。
又填上了。
他盯着那座坟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跪下去,用手挖。
挖开一层土,再挖一层,再挖一层。
挖到棺材盖。
棺材盖上有抓痕。
密密麻麻,全是抓痕。
指甲抠出来的抓痕。
从里面往外抓。
疆无法看着那些抓痕,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想起她死的时候,手上全是伤。
原来是这样。
他慢慢掀开棺材盖。
棺材里空空的。
什么也没有。
只有一件青布衣裳,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棺材底。
他伸手拿起那件衣裳。
衣裳上绣着一朵花。
是荷花。
她最喜欢荷花。
他盯着那朵荷花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说话。
“你来找我了。”
他猛地回头——
秀禾站在他身后,穿着那件青布衣裳,头发挽在脑后,脸上带着笑。
笑得和三年前一样。
“我等你好久了。”她说。
疆无法看着她,看着她的脸,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清澈见底。
和秀禾一模一样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也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伸出手,摸她的脸。
脸是温热的。
活的。
她握住他的手,放在自己心口。
心跳。
一下一下,很有力。
“我是真的。”她说。
疆无法看着她,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她笑了。
笑得和三年前一样甜。
“带我走。”她说。
疆无法喉咙发紧。
他想说好。
可话到嘴边,突然停住了。
他低头看怀里。
婴儿醒了。
那双眼睛睁着,看着他,又看着面前这个女人。
婴儿的嘴张开,吐出一个字:
“假。”
疆无法猛地清醒。
他再看眼前的女人——
还是秀禾,还是那张脸,那个笑容。
可那双眼睛里,多了点东西。
是绿光。
很淡,很淡,一闪而过。
疆无法后退一步。
女人看着他,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无法?”她喊他。
疆无法没说话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符纸,一把拍在她脸上。
符纸燃起来。
幽蓝的火。
女人惨叫着往后退,脸上的皮肉一块块往下掉。
掉光了,露出一张脸。
不是人的脸。
是一张狐狸的脸。
尖嘴,细眼,一身黄毛。
它冲着疆无法龇牙,露出满口尖牙。
然后它转身就跑,消失在雾里。
疆无法站在原地,看着它消失的方向。
他低头看那件青布衣裳。
还在手里。
他盯着那朵荷花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衣裳叠好,放回棺材里。
盖上棺材盖。
填上土。
做完这些,他站起来,看着那块木牌。
“爱妻秀禾之墓”。
他伸手,把那行小字抹掉。
抹不掉。
是刻上去的。
他收回手,转身离开。
身后,雾里传来一声叹息。
很轻。
像是告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