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漫过补给站的帆布帐篷,阿沅已经蹲在灶台前烧水了。锅底火苗窜得不高,她拿小铁勺搅着半锅米浆,手腕翻动像在拨算盘。萧砚走过来时,她正往里撒一把碾碎的干海苔粉,香气“腾”地一下炸开,连风都绕着灶台打了个弯。
几个商队护卫围在边上,盔甲都没卸,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灰。其中一个大嗓门嘀咕:“真靠一碗糊糊就能打赢?咱们又不是饿疯了啃树皮。”
阿沅没抬头,只把锅铲往他手里一塞:“不信你尝一口再走。”
那人愣住,旁边同伴笑出声。萧砚站在三步外,折扇轻敲掌心,忽然道:“照她说的做。”说着自己先接过一只粗陶碗,蹲下来盛了一半,吹了两下就喝。
汤滑进喉咙那刻,他肩背明显松了一寸。不是解渴,也不是吃饱,是那种夜里赶路突然看见灯的感觉——脑子清了,腿也不沉了。
“行。”他放下碗,“全队每人一碗,喝完上马。”
营地顿时忙起来。阿沅把熬好的米浆分装进竹筒,又撒一层贝末封顶,说是路上吃更耐饥。有人嘀咕这玩意儿能顶半个时辰就不错,结果刚翻身上马,就觉得后腰一股热力往上顶,脚踩蹬子都比平时稳。
萧砚骑在前头,回头看了眼炊烟未散的营帐,低声对亲卫说:“记着,从今往后,灶台和兵器同级。”
午时山路窄,两边是陡坡。敌商的人果然埋伏在上头,石头檑木齐下,砸得队伍一时散开。萧砚挥旗收拢阵型,可对方人多,箭也密,眼看就要被截成两段。
阿沅被人护在中间,背靠岩石。她不慌,解开包袱拿出早就备好的油纸包,一人发一块饼:“趁热吃。”
那是昨晚连夜压的“海元饼”,用海鲜粥脱水晒干,混了海苔精粉和鱼骨酥,硬得能当暗器使。有人咬不动,骂咧咧要扔,却被身边人抢过去啃了一口,眼睛猛地睁大。
不到半盏茶工夫,异样开始显现。先前跑得喘的现在呼吸匀了,手抖的握刀稳了,连摔伤蹭破皮的都觉得伤口没那么烧疼。一个年轻护卫抹了把脸,突然低吼一声冲上前,硬生生扛着盾牌撞开了隘口卡点。
萧砚抓住时机下令反扑。他们不猛冲,只贴着山壁推进,靠耐力耗对方体力。敌商原本占尽优势,却越打越心惊——这哪是商队?分明是一群饿狼,打了半天还不见疲态!
最后是断后的三人组直接攀岩绕后,抄了敌方指挥位。对方首领见势不对,吹哨撤退。等尘土落定,地上只剩几把丢下的刀和翻倒的箭篓。
回程路上没人喊累。有人嚼着第二块海元饼,边走边哼起了渔村小调。另一个拍着胸口说这饼比酒还提神,回去要让媳妇学着做。走在最前的萧砚听见了,嘴角微动,没回头,只把扇子夹进了臂弯。
黄昏落地,营地篝火堆起。阿沅坐在角落收拾锅具,手指沾着油渍,正用细盐搓洗铜锅内壁。忽觉周围安静下来,抬眼发现一圈人站着,手里端着空碗。
“沈姑娘。”领头的是个老护卫,胡子花白,“再给我们讲讲这饼怎么做的行不?家里娃长身子,我也想让他有力气读书。”
她擦了擦手,摇头:“秘方不能乱传。但你们要是愿意,我教你们认几种海边草,晒干磨粉都能添劲。”
众人哄然应好。有人高声喊:“以后别叫厨娘了,该叫膳将军!”这话一出,连远处守夜的都笑了。
火光映在她脸上,照出一点倦意,但眼神亮着。她低头继续刷锅,听见金属刮过铜面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。
萧砚站在主帐前石台上,望着那簇围着阿沅的人影。亲卫递来热水袋,他摆手拒绝,只问:“伤亡?”
“轻伤五人,无大碍。敌方弃械逃窜,没追击。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把今日战报写清楚,特别注明——此战胜于补给革新,首功归灶台。”
亲卫迟疑:“写……灶台?”
“就写灶台。”他目光没移,“谁不服,让他去啃三天干饼再说。”
夜更深了些,火堆噼啪响了一声。阿沅起身把最后一口冷茶倒进土里,顺手将贝壳串在裙角蹭了蹭。她抬头看了眼星空,北斗偏西,已是戌时三刻。
一个年轻护卫凑过来,红着脸递上洗干净的陶碗:“那个……明天还做海元饼吗?我想带两块给我娘尝尝。”
她接过碗,点点头:“做。但得排队。”
人群又笑起来。有人起哄说要拜师,还有人嚷着要拿自家腌萝卜换配方。她听着,没拦,也没应,只是把碗摞进竹筐,指尖触到底层一块未拆封的饼。
那是留作样本的,压得最实,标了记号。
萧砚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站在火光边缘没说话。她察觉到视线,抬眼看他。他摇了一下扇子,什么也没问,只轻轻点了下头。
她会意,从筐里取出那块饼,用油纸包好,递过去。
他接下,转身走向主帐。背影被火拉得很长,一步,两步,消失在帘后。
阿沅坐回小凳,拿起铁刷继续擦锅。火星从篝火里蹦出来,落在她鞋面上,烫了个小洞。她没管,手里的动作没停。
锅底最后一道黑痕淡了。
远处传来巡更的梆子声,两短一长,平安无事。
她吹掉刷子上的灰,将铜锅倒扣在案上。
锅底朝天,映着满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