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：红头文件
那天下午，小月收到一封快递。发件人是临海市自然资源局，红头文件，盖着公章。她拆开看了一眼，手就开始抖。陈明远正好走进来送菜，看见她的脸色，放下篮子。
“怎么了？”
小月把文件递给他。陈明远看完，脸色也变了。
“拓宽环城东路，康复中心东侧围墙及附属建筑需拆除。拆除范围包括：门卫室、老仓库、以及……小石头的房间。”
陈明远的手握紧了那张纸。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下个月十五号。还有二十天。”
“不能改线？”
小月摇头。“这是最终规划。我问过了，路必须拓宽。我们只能拆。”
第二节：夜谈
晚上，小月把人叫到食堂。所有人都到了，老周坐在轮椅上，小乐推着他。钱伯斯站在最后面，手上还沾着泥。陈远和陈明远坐在角落里。王桂兰拉着七的手，七抱着小石头的恒温箱外框。花花不懂发生了什么事，但看见大人脸色不好，也不敢说话。
小月把文件的事说了。食堂里安静了很久。
钱伯斯第一个开口。“拆了，小石头住哪儿？”
小月看着他。“搬到老楼。但老楼的条件不如现在这间。”
老周的声音很沉。“不是条件的事。小石头那间屋，朝南，阳光好。搬到老楼，朝北，一年到头见不到太阳。”
小月没说话。她知道，但对面的路不会因为阳光不好就绕道。
第三节：钱伯斯的办法
钱伯斯连夜翻出了当年康复中心的建筑图纸，铺在地上，戴着老花镜看了又看。陈远蹲在旁边，帮他指尺寸。
钱伯斯指着图纸上的一处。“这里，东侧围墙往内缩三米，门卫室往后挪，仓库拆一半留一半。小石头的房间，不拆。”
陈远摇头。“三米不够。规划要五米。”
钱伯斯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。“那拆仓库全拆，门卫室往前移，挪到西边。东边全让给路。”
陈远想了想。“门卫室挪到西边，对着菜地，看不进大门。不安全。”
钱伯斯摘下眼镜，揉了揉眉心。“那就只能拆小石头的房间。”
两个人都沉默了。
第四节：七的哭声
七一直没说话。他坐在小石头的恒温箱旁边，把脸贴在玻璃上。小石头闭着眼睛，呼吸很轻。
“小石头，他们要拆你的房间。”七的声音很小，像怕惊动什么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嘴微微张了张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。七把耳朵贴在玻璃上，听了一会儿。他哭了。
不是大声哭，是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，咬着嘴唇不出声。林小雨蹲下来抱住他。“七，别哭。会有办法的。”
七摇头。“小石头说，他喜欢这间屋。阳光好，能看见院子里的树。”
林小雨的鼻子也酸了。“我们给他换一间朝南的。一样有阳光。”
七哭着说。“不一样的。不是这间了。”
第五节：小北的存钱罐
小北把那头存钱罐从床底下拖出来，在手里掂了掂，挺沉的。他拿了一把锤子，犹豫了一下，砸了下去。瓷片碎了一地，钢镚和纸钞滚出来，散了一地。小云蹲下来帮他捡，一张一张捋平，一枚一枚数清。
“三千四百六十块。”小云说。
小北把钱装进一个塑料袋，拎着去找小月。“小月姐，我有钱。给小石头换个朝南的房间。”
小月看着那袋钱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“小北，这钱你存了好久。”
小北低下头。“存了。给小石头用。”
小月把钱推回去。“不够。装修一间朝南的房间，要好几万。你收着，以后用。”
小北没说话。他把钱放在桌上，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，停下来。
“小月姐，我去卖画。赵总说能卖钱。”
第六节：赵志远的电话
赵志远的电话打不通。小北拨了好几次，都是关机。他又拨了一次，这次通了，但接电话的不是赵志远，是一个女人。
“你好，这是赵志远的手机。请问你是？”
“我是小北。临海康复中心的。”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是他太太。赵志远上周住院了，脑梗。现在还在ICU，没法接电话。”
小北的脑袋嗡了一下。“他……他严重吗？”
“还没醒。医生说就算醒了，也要休养很久，不能再操劳了。”
小北握着手机，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赵太太说：“你有什么事？等我老公醒了，我让他回你。”
小北摇头。“没事。让他好好养病。”
电话挂了。他坐在那里，很久没动。
第七节：小月的奔走
小月跑了三天。规划局、建设局、市政府，一个部门一个部门跑，一个科室一个科室坐。人家客气一点的，让她坐一会儿，说研究研究。不客气的，连门都不让进。
第四天，她站在市政府大楼门口，天快黑了。风很大，吹得她头发乱飞。周明念从台阶下面走上来，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。“喝点。你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小月接过豆浆，没喝。“他们说，规划已经定了，改不了。除非有人大代表提案，或者市长特批。”
周明念看着她。“你能找到市长？”
小月摇头。“不认识。”
周明念想了想。“老周认识吗？他以前不是——”
小月打断她。“老周退休多少年了。他的关系，早就不在了。”
两个人站在风里，谁也没说话。
第八节：老周的最后一个电话
老周让小乐拿出他的老手机，翻了好几页通讯录，找到一个名字。他看着那个名字，沉默了很久。小乐问他打不打，他没说话。
又过了一会儿，他拨了出去。响了三声，接了。
“老领导？”那边的声音有点惊讶。
“老刘，是我。”老周顿了顿，“有件事，想求你。”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说。”
老周把康复中心的事说了。那边听完，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帮你问问。不一定能成。”
老周点头。“谢谢。不管成不成，都谢谢你。”
电话挂了。老周把手机递给小乐，靠在轮椅上，闭着眼睛。小乐问他渴不渴，他没回答。过了很久，他睁开眼睛。
“小乐，推我到院子里。”
第九节：那棵树下
老周坐在槐树下，看着那片坟。小北妈妈的，小石头墓碑——不，小石头还没死，但老周让提前给他立了一块，写着“小石头之墓”，空着日期，等那天再刻。老周看着那块碑，看了很久。小乐站在他身后，不敢说话。
“小乐，你说人活一辈子，图什么？”
小乐想了想。“图个家？”
老周点头。“图个家。这个家，不能拆。拆了，那些人就没地方去了。”
小乐不明白，没敢接话。
风吹过来，树叶沙沙响。老周伸手摸了摸树干。“这棵树，种了半个多世纪。看惯了。要是哪天人没了，树还在，也行。”
小乐急了。“爷爷，你不会没的。”
老周笑了。“不会。还早。”
第十节：那片光
那天夜里，小月站在门口，看着那盏灯。周明念走过来。
“小月，老周打电话了。找的他以前的关系。”
小月转头看着她。“有用吗？”
周明念摇头。“还不知道。”
小月看着那盏灯。“我们还有多少天？”
“算上今天，十九天。”
小月没说话。七趴在窗户上，看着那盏灯。“小石头，灯亮了。”
小石头躺在恒温箱里，眼睛亮亮地看着那盏灯，嘴微微张了张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。七把耳朵贴在玻璃上，听了一会儿，没说话。
林小雨走过来。“小石头说什么了？”
七摇头。“他什么都没说。他怕说多了，我们难过。”
林小雨蹲下来，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不怕。有办法的。”
七抬起头。“姐姐，如果没办法呢？”
林小雨没回答。她只是抱住他，抱得很紧。
那盏灯还亮着。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，没有人知道这个角落里，有一群人正在拼命留住一间朝南的小房间。那里住着一个不会长大的婴儿，和一屋子不会散的人。
风吹过来，那棵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像有人在说话，又像有人在叹气。
那片光，还在。但时间，已经不多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