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：画廊老板
画展结束后的第三天，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康复中心门口。车上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穿着深色的西装，头发梳得油亮，手里拿着一个皮包。他站在门口，看了看那块牌子，整理了一下领带，走进去。
老张头拦住他。“找谁？”
“找小北。我是省城来的，开了个画廊。想跟他谈谈。”
老张头进去喊小北。小北从菜地过来，手上还沾着泥。那个男人伸出手。“你好，我叫赵志远。你的画我在展览上看了，很有感觉。我想代理你的作品。”
小北没握他的手。“我不会画。就是瞎画。”
赵志远笑了。“瞎画都画成这样，好好画还得了？”他看了看四周，“你这儿环境不错。有灵感。”
小北没说话。
第二节：条件
赵志远坐在小月的办公室里，翘着腿，手里端着茶杯。小月坐在他对面，小北站在旁边。
“陈主任，我是诚心的。小北的画有市场，有潜力。我可以帮他办个展，做画册，联系买家。条件很简单，我要签约五年，所有作品由我独家代理。”
小月看了看小北。“你怎么想？”
小北低着头。“我不知道。我画画不是为了卖钱。”
赵志远放下茶杯。“不为钱，为艺术？艺术也要吃饭的嘛。小北，你画得再好，没人知道，也是白画。我能帮你让更多人看到你的作品。这对你，对康复中心，都是好事。”
小北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要想想。”
赵志远站起来。“行。想好了给我打电话。”他递过来一张名片，放在桌上，转身走了。
第三节：商量
小北拿着那张名片，翻来覆去地看。小云走过来。“你真要卖画？”小北摇头。“不想卖。但他说，能让更多人看到。”
小云看着他。“你想让更多人看到？”
小北想了想。“想。想让更多人看到小石头，看到七，看到大家。但又怕。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他们不是真的在看画。怕他们只是觉得新鲜，看完了就忘了。”小云没说话。老周拄着拐杖走过来。
“小北，你画的是你心里的人。谁想买你心里的人，得先过了你心里那道坎。”
小北看着他。“老周叔，我过不去。”
老周点头。“过不去就别卖。画留着，挂墙上。等想卖的时候再卖。”
第四节：第二个电话
第二天，赵志远又打来电话。小北没接。他又打。小北还是没接。第三天，他又打。小北接了。
“小北，考虑得怎么样？”
“不卖。”
赵志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为什么？”
“画是画给康复中心的。不是卖钱的。”
赵志远笑了。“画给康复中心，也可以卖钱啊。卖了钱，可以给康复中心添设备，给小石头买药。”
小北愣了一下。他没想过这个。赵志远继续说。“小北，我不是坏人。我是真想帮你。这样吧，我不签你。你画一幅，我卖一幅。卖出去的钱，扣掉成本，全归康复中心。我一分不赚。”
小北没说话。赵志远说：“你再想想。不着急。”
第五节：小月的话
小北去找小月。“小月姐，那个赵志远又打电话来了。他说卖画的钱给康复中心用。”
小月看着他。“你想要？”
小北低下头。“想给小石头买药。想给七买画笔画纸。想给花花交学费。但我怕。”他把赵志远不收佣金的事说了。
小月想了想。“他为什么不收佣金？他是开画廊的，不是开慈善堂的。”
小北愣了一下。“他说他是真想帮我。”
小月看着他。“也许他真的想帮你。但不收佣金，不合常理。你问问他，成本是多少。卖画的钱，他扣掉成本，剩下的再给我们。不能让他白干。白干的人，往往另有所图。”
第六节：谈判
小北又给赵志远打了电话。“赵总，成本你扣。剩下的，给康复中心。你不能白干。”
赵志远笑了。“行。成本我扣。剩下的，全给你们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“你得跟我学画画。不是现在这样瞎画，是正经八百地学。我请老师教你。你画好了，我的画才好卖。”
小北愣住了。“学画画？”
“对。系统的学。素描、色彩、构图。你底子好，学两年就能出师。”
小北握着手机，手在抖。“我不会签合同。”
赵志远笑了。“不用签合同。我信你。你也信我。”
第七节：新老师
一周后，赵志远带来一个老师。五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戴着一副圆眼镜。他站在小北的画前面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画的是身边的人。”他转过头，看着小北。“你爱他们。”
小北低着头。“嗯。”
老师笑了。“那就对了。画画，不是画眼睛看见的，是画心里装的。你心里有他们，画出来就动人。”
小北抬起头。“您是……”
“我姓孟，叫我孟老师就行。赵总请我来教你。不收钱。你愿意学，我就愿意教。”
小北的眼泪在眼眶里转。“孟老师，我学得慢。”
孟老师点头。“慢不怕。怕的是不画。”
第八节：第一课
孟老师教小北画素描。一颗鸡蛋，放在桌上，打了光，一边亮，一边暗。
“你画。不是画鸡蛋，是画光。”
小北拿着铅笔，盯着那颗鸡蛋，画了很久。画好了，孟老师看了看。“行。能看出光从哪边来。”
小北低下头。“不像鸡蛋。”
孟老师笑了。“不是让你画像鸡蛋。是让你画出光。光画对了，鸡蛋自然就像了。”
小北又画了一张。这次，他盯着那颗鸡蛋，不是看鸡蛋，是看光。亮的地方亮，暗的地方暗。画好了，孟老师点头。“行了。明天画两颗。”
第九节：进步
小北每天都画。孟老师一周来一次，布置作业，检查作业。小北画得慢，但进步快。画到第二个月，孟老师把他的画带去省城，给赵志远看。赵志远看了，笑了。“行了。可以卖了。”
孟老师摇头。“还不行。再等等。”
赵志远看着他。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他画出自己。现在他的画，还在学别人。等他不学了，画出自己的了，那时候再卖。”
赵志远想了想。“行。听你的。”
第十节：那片光
那面墙上的画越来越多了。小北把新画的也贴上去，孟老师看了，笑了。小月站在那面墙前，看着那些画。周明念走过来。
“小北进步了。”
小月点头。“嗯。”
“这些画，比以前的好了。”
小月想了想。“不是好了。是不同了。以前的画，是心里的人。现在的画，是心里的光。”
周明念没说话。小月看着那幅小石头的画。“眼睛里，有光了。”
七趴在恒温箱上，看着那幅画。“小石头，小北又画你了。这次眼睛特别亮。”他看了一会儿，嘴微微张了张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。七把耳朵贴在玻璃上，听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“小石头说，他看见了。那光，是他梦里的光。”
林小雨走过来。“小石头还会做梦？”
七点头。“会。每天做。梦里有太阳，有月亮，有花。”
林小雨摸了摸他的头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七歪着头。“他告诉我的。用眼睛告诉我的。”
那片光，还在。画上的小石头，眼睛亮亮的。恒温箱里的小石头，眼睛也亮亮的。
孟老师说，光画对了，鸡蛋就像了。小石头说，光对了，人就像了。
那面墙上，每个人眼睛里都有光。那是小北画的，也是他们自己长的。
远处，菜市场的灯还亮着。刘姐收了摊，推着小车往家走。她走得慢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墙上的她，也在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