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刚铺满村口石板路，那辆挂着商队标记的牛车还停在原地，帘子掀得更高了些。赶车的伙计正蹲在路边啃干粮，见阿沅端着一碗热粥走来，愣了一下。
“你跑商路，我们出海打鱼，都是靠力气吃饭的人。”她把碗递过去，指尖沾着米浆，“先吃点东西，等你们东家来了再说事。”
伙计接过碗，热气扑上脸，他低头喝了一口，眼睛立刻亮了：“这粥……比城里酒楼卖的还实在。”
阿沅没接话，转身回灶台前搅锅。火苗舔着铜锅底，咕嘟声连成一片。她听见巷口有脚步声聚拢，几个渔民远远站着，手里攥着渔网，嘴上嘀嘀咕咕。
“外头人一来就要谈合作，谁知道安的什么心？”
“怕不是想压价收鱼，转头去城里卖大钱。”
李婶从屋里搬出小凳子坐下，低声劝：“人家才刚到，话都没说全，你们急什么。”
话音未落，萧砚从坡上走下来，靛蓝锦袍下摆沾了露水，折扇轻摇两下，人已站到牛车旁。他朝伙计点头：“你们东家呢？”
“在后头，带货队绕山路过来了，半个时辰就到。”伙计赶紧站起来。
萧砚嗯了一声，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咱们这儿鱼多，可运不出去，晒成干也卖不上价。他们有车马，能走三州五县，能把咱们的东西送到人嘴里。这不是买卖，是搭伙过日子。”
人群安静了几息。
王嫂抱着孩子走出来，插话道：“那怎么分账？不会是一口价收走吧？”
“不买断。”萧砚打开手中账册，“按月结算，你们拿渔获入股，卖得多分得多。第一批货出去，回头就知道值多少银钱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一句：“布匹、陶器、药材这些，你们缺什么，我们换什么。运进来不加价，只收个脚力钱。”
李婶手里的空碗轻轻磕了下膝盖：“这话要是真……那倒是件好事。”
阿沅这时端出第二碗粥，递给另一个伙计：“你们一路赶车，饭点不准。往后到了村里，先吃口热的，再谈正事。”
那伙计捧着碗，眼眶有点发热：“我们跑商队的，十几年没在哪村子被这么招呼过。”
当天午前，商队主事人到了，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汉子，自称姓吴，满脸风尘却眼神利落。他在村中走了一圈，看了晾晒的鱼干、盐田和灶房，最后站在阿沅的摊前喝了碗粥。
“味道实在，做工也细。”他抹了把嘴，“我打算把你们这儿定为固定采买点，每月来三趟。鱼鲜、咸货都收，价格随市面走，绝不压秤。”
村民们互相看看，有人开始点头。
合作就这么定了下来。
第二天，第一批物资运进村。三辆大车装着新陶碗、粗布卷、铁锅、草药包，还有几捆厚实的油纸。孩子们围上去看，摸着光滑的碗沿不肯撒手。
可问题也来了——陶碗大小不一，深浅不同，倒粥时要么溢出来，要么显得少。阿沅蹲在灶台边试了三锅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不能让客人觉得分量变了。”她说完，起身叫来几个妇人，“把能用的挑出来，按大小分类。”
她们忙活一上午，用藤条编成托架，把碗分成三层码好，每层贴个小纸条：大号、中号、小号。阿沅重新调整米浆比例，大碗多加半勺蛤蜊汁，小碗减姜丝，确保每一碗端出去，颜色香味都一样。
中午时分，她又推出新食——咸香鱼饼。
边角料剁碎，混入薯泥和海苔粉，捏成扁圆小饼，两面煎得焦黄。配上一碗稀米浆汤，正好解腻。
“这是给商队兄弟准备的。”她把一篮鱼饼送到营地，“赶路辛苦，这个耐饿，也好带。”
当晚就有反馈。一个护卫吃完后专门来道谢：“这饼放三天都不坏，路上啃着香得很。”
后来他们发现，每个饼底下都压着张小纸片，写着：“加水煮开，就是一碗暖汤。”
第三天起，商队成员开始主动帮忙。有人替老人搬柴，有人帮小孩修竹椅，赶车的顺路捎带村民去邻村赶集。阿沅的摊前多了个木箱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洗净的陶碗，旁边贴字条：“用完请归还，方便下一位。”
一场小雨下了两天，山路泥泞不堪。原定第四批货延迟，村民心里发慌。
“布匹还没到，娃娃们换季衣裳怎么办？”李婶在灶台边叹气。
阿沅正在教两个姑娘揉面做干粮饼，闻言抬头：“他们既然说了来，就不会不来。”
话音落下不到一盏茶，村口传来马蹄声。萧砚亲自押车，带着六匹健马从山道绕行而来，马背上驮着防水油布裹好的货箱。
“布匹、止咳草、针线、火石，都在。”他跳下马，拍了拍肩上的雨水，“说好风雨无阻，就别让你们等。”
村民们纷纷跑出来接货，连老头子都拄拐来帮忙。阿沅让人烧热水，又端出刚烤好的干粮饼。
夜里，她领着十多个妇人连夜赶工。新一批饼做成后，每人包里塞一张食谱笺，还是那句话：“路上饿了，加水煮开就是一碗暖汤。”
第二天清晨，商队准备启程。吴管事拿着清单核对货物，忽然看见每辆车上都多了一筐东西。
“这是？”
“鱼饼。”伙计咧嘴笑，“阿沅姐说，路上冷，吃点热乎的。”
吴管事打开一包，闻见淡淡海味，翻开底层，那张小纸条静静躺着。他盯着看了许久，小心翼翼折好，放进怀里。
“告诉东家，”他对手下说，“以后每月多留一天。我要在这儿，多吃几顿这样的饭。”
太阳完全升起时，渔村恢复日常节奏。灶台前热气腾腾，阿沅正指挥李婶把新到的布匹堆进仓房，发间木簪歪了也没顾上扶。她的围裙沾着面粉和鱼饼油渍，手上动作不停。
萧砚立在村口查验第二批货箱，折扇轻摇，神情专注。一名商队账房凑上前低声汇报，他点点头，笔尖在纸上划出清脆声响。
王嫂抱着孩子走过晒场，手里攥着一块蓝布：“够给我家小子做两身衣裳了！”
隔壁汉子扛着新铁锅哼起了小调，身后跟着三个商队护卫，一边走一边学本地话骂海鸟。
东侧空地上，商队的临时营地已经像个模子刻出来的。车辆排成弧形，帐篷搭得整齐，有人在修补轮轴，有人蹲着啃鱼饼，笑声混着炊烟飘向海边。
阿沅走出仓房，看了眼村口方向。萧砚正弯腰查看一只破损的药草箱，袖口卷起，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。她收回视线，转身走向灶台。
锅里的米粒正缓缓开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