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维国被捕后的第三周,林薇收到了一份从警局寄来的清单。清单上列着从郑维国住处扣押的物品:现金、枪支、存折、房产证,还有外公那七本笔记。笔记被列为“证物”,暂不归还,等待案件审理结束后才能申请返还。林薇把清单折好放进抽屉,她知道那些笔记短时间内拿不回来了,但至少它们还在,没有被销毁,没有被转移出境。
父亲出院那天,林薇早早到了医院。他换上了自己的衣服——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是林薇前几天买的。他站在病房窗前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,听到开门声转过身,笑了笑。“这件衣服有点大。”林薇走过去,帮他整了整领子。“大一点好,舒服。”父亲看着她,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。他的手还是那么瘦,骨节分明,但很暖。
楼下,周慕白在车里等着。他帮父亲把行李放进后备箱,然后开车,从小楼。苏清婉站在门口,围着围裙,手上沾着面粉。看到父亲下车,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回来了?正好,饺子刚包好。”
父亲站在那里,看着这栋他从未真正住过的小楼,看着门口那个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辈子的女人,眼眶有些红。他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。苏清婉转过身,走进厨房。林薇看到了父亲眼角的那点水光,没有说破。她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。“走吧,进去。苏姨包的饺子可好吃了。”
那天中午,小楼的客厅坐满了人。苏雨、何敏、秦医生、陈岚,还有老陈和老陈老婆,都来了。老陈老婆带了两罐腊肉,说是自己做的,给林薇补身体。秦医生带了一瓶好酒,苏清婉说病人不许喝,他把酒放在桌上,说那就看看。
父亲坐在沙发上,被大家围着问这问那。他不太会应酬,只是笑,有时候点点头,有时候说一两个字,但脸上一直带着那种淡淡的、满足的笑。林薇坐在旁边,看着父亲被这么多人围着问这问那,想起他在云南那个小山村里的样子——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,看着远处的山,手里握着一颗没吃完的药。那时候她以为他这辈子就那样了,一个人,孤零零的,没人陪。现在不一样了,他有小楼了。
饭后,林薇帮苏清婉收拾碗筷。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着,两人站在水池前,一个洗一个擦。“林薇,你爸以后就住小楼了?”
“嗯。楼下那间客房收拾出来了,他住那。”
苏清婉点了点头,把洗好的碗递给她。“他身体还没好利索,得有人照顾。”
“我每天过来。”
“不用每天都来。有我在。”
林薇擦盘子的手顿了一下。她看着苏清婉的侧脸,那些皱纹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很深,但眼睛很亮。
“苏姨,谢谢你。”
苏清婉没有抬头。“不用谢。他是你爸,也是苏家的人。”
那天下午,何敏带来一个消息。晋江大学同意接收外公的笔记,专门在图书馆设立一个“苏明远特藏室”,永久保存。林薇听着,忽然间想起外公笔记里那行字——“如果有人找到这本笔记,请把它交给我的外孙女林薇。她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“何老师,那些笔记现在还在警局。等案子结了,我把它们捐给学校。”
何敏看着她,那双总是冷静到近乎冷淡的眼睛里,有了一点温度。“好。学校会安排好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林薇顿了一下,“外公还有很多信件和研究资料,是我从瑞士带回来的。那些也捐了。”
“好。”
郑维国的案子开庭那天,林薇没有去。她知道他会判多少年——无期,或者死缓,都一样。他这辈子出不来了。她不需要去看他被审判,她要做的,是好好活着。
那天下午,她一个人去了母亲的墓地。阳光很好,照在墓碑上,那些字迹清晰得像昨天才刻上去的。她蹲下来,把一束白色的雏菊放在碑座上。风从远处吹过来,吹得雏菊的花瓣轻轻晃动。
“妈,郑维国被抓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外公的笔记也要捐给学校了。爸从小楼,苏清婉照顾他。他们都很好。”
她看着墓碑上母亲的名字,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她站在老家院子里的枇杷树下,想起母亲说“薇薇,这是栀子花,闻闻看,香不香”,想起她闻了说香,母亲笑了,说“你和你妈妈一样,鼻子灵”。
“妈,你闻得到吗?”
风停了。墓园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林薇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墓碑,转身离开。
走出墓园的时候,周慕白的车停在路边。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一个人来,只是拉开车门,让她坐进去。
“去哪?”她问。
“你想去哪?”
林薇想了想。“去老陈的地里看看。春天了,薄荷应该发芽了。”
车子驶上高速,窗外的田野一片嫩绿,远处有几栋农舍,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。林薇靠着车窗,看着那些飞掠而过的风景。她忽然想起外公笔记里最后那句话——“如果有人找到这本笔记,请把它交给我的外孙女林薇。她知道该怎么办。”她找到了,她也知道该怎么办了。那些笔记会捐给图书馆,被无数人翻阅、研究、传承。外公的研究会变成真正的科学,不再是秘密,不再是武器,不再是某些人手里的筹码。它们属于所有人。
老陈的地里,薄荷确实发芽了。嫩绿的苗从土里钻出来,一小片一小片的,像给大地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绿毯。老陈蹲在地头,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,正在松土。看到他们,他直起腰,擦了擦汗。“来了?今年的苗出得齐,比去年好。”
林薇蹲下来,看着那些嫩苗。它们的叶子很小,还没长开,边缘带着一点淡淡的紫色。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叶片,指尖沾上了清凉的薄荷香,很淡,但很真。
“老陈,今年的薄荷你打算怎么收?”
老陈想了想。“不急。等它们再长长。该收的时候自然就收了。”
林薇看着那些嫩苗,阳光照在它们上面,绿得发亮。她不知道这些薄荷长大后会被用在什么地方——也许在李教授的实验室里,也许在某个人的香薰灯里,也许在茶会某个人的茶杯里。它们有自己的路。
夕阳开始西斜,金色的光洒在地里,把那些嫩苗染成一片温暖的颜色。老陈扛着锄头先走了。林薇和周慕白并肩站在田埂上,风吹过来,带着薄荷的清香和远处田野里青草的气息,两人谁也没有开口,只是看着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。
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的时候,周慕白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握着她的手,没有松开。林薇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远处有蛙鸣,一声接一声,像是在庆祝春天终于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