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银生。”江鸿轻轻唤了声笑眯眯看着周围环境的银生。
银生走上前两步,停在江鸿身边:“怎么了,公子。”
“咳。”江鸿清了清喉咙,看了看已经跑到门边朝着门外张望的小雀儿,这才低声问:“公子我自从出京城,记性就不太好,你还记不记得,我在宫里的时候,是怎么称呼你念恩姑姑的啊?”
银生闻言,有些好奇地看了看江鸿,犹豫片刻,才说:“公子,你真不记得了?我叫念恩姑姑,就是跟着您叫的啊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我以前也是叫姑姑的?”这次换了江鸿神色古怪了,这有点出乎他的预料。
在他的料想里,他对这个女官应该有个别的稍微亲近一些的称呼,原主毕竟是皇太孙,皇家威严对于现在的江鸿来说就是那种不容僭越的,叫姑姑,明显不合礼制,更何况,念恩口中自称奴婢,更不可能是皇室中人。
“在东宫是这样的,不过有别人在时,公子都是称呼李尚仪的。”银生悄声在江鸿耳边说。
江鸿恍然大悟,看样子这念恩应当是叫李念恩,在东宫里是主管东宫尚仪局的,跟原主的关系定是相当亲近,所以才私下里叫姑姑。
正这时,站在门口四处打量的小雀儿却是快步跑了回来,有些怯懦地朝江鸿的椅子后凑了凑。
正屋外的影壁后传来了汉子的言笑声。
银生站直了身子,向前迈了一步,有将江鸿和小雀儿挡在身后的意思。
江鸿拍了拍他的肩膀,示意他不用太过紧张。
虽然徐庆不知什么时候又消失在视线里,但是江鸿相信,他一定无时不刻不在注意着自己这边的情况。
那言笑声越过影壁,几个穿着力工样式衣装的汉子出现在江鸿的视线里。
因为外面阳光明媚,那几个汉子站在外面不细看看不出屋内的情况。
可江鸿却看得清,他隐约觉得,那几人中,有两个有点眼熟,可一直待到几人走上台阶发现江鸿,江鸿都没能回忆起来,这几人是谁。
那几人站在正堂前的台阶上,为首的汉子一眼瞥进屋里间一个少年端坐,身边站着两个孩子,正疑心,随即就想被人施了定身咒,呆立在原地。
身边几人本还有说有笑,见身边人突然愣住,一时间都警觉起来,顺着目光朝屋里观瞧,只一眼,其余四个汉子也呆住了。
“殿下!”为首的汉子反映过来,一步就跨进了门槛,速度极快,进了屋后,双手抱拳,行的是十分标准的武将礼。
其后几人也是同样,快步进屋,恭恭敬敬行礼。
“你们是?”江鸿还是没能反应过来。
不过银生却反应了过来,小家伙反应极快,连忙开口道:“左护院快起来,公子舟车劳顿,这些礼节就不要了。”
那被银生称呼为左护院的汉子有些疑惑地抬起头,看向银生,这个小家伙他倒是认得,当时在孝陵时这小家伙死死护住刚复活的江鸿的身前,给他留下了挺深刻的印象。
“公子,孝陵卫。”银生转头伏在江鸿耳边轻声介绍。
江鸿恍然大悟,怪不得他说觉得这人看着眼熟,当时他刚借着这副躯体复活,千头万绪乱得很,加上当时的孝陵已经变成一片屠戮的炼狱,他压根就没细看。
这时候再打量这五个汉子,除却为首的被称为左护院的,其余四人有两人面颊上带着伤,还有一人一只袖管空荡荡的,看样子是缺了根胳膊,而其中明显有个年龄小的,大概跟自己现在岁数相差无几。
江鸿看着几人,心里清楚,这些人身上的伤,怕是皆因自己而起。
“辛苦了。”半晌,江鸿才憋出这么句话。
“公子!公子!”正愁着不知道怎么跟这些人打交道呢,门外白勉匆匆忙忙跑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,一手举着,一脚已经迈进了客厅。
看见客厅正中站着的几人,白勉也愣了愣,那几人也转头看向白勉。
只一愣,白勉就反应过来。
啊呀一声,白勉上前握住那左护院的手,神情十分激动:“你们怎么也在这里?”
那汉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道:“受家主的命令,让咱们来伺候公子的。”
白勉心领神会,言下之意是受陛下的命令前来保护殿下。
于是不再多言,而是看向其余几人,神色一凛,低声道:“难不成?”
那汉子察觉到白勉的目光,神色黯淡了下来,叹了口气道:“就剩下我们了......”
闻言,白勉不再多说,他是知道完整内情的,当日里孝陵右卫得知皇太孙复活,右卫统领率右卫强闯梓宫想要彻底把江鸿按死在棺椁里,紧要时刻是左卫统领率左卫三百人与右卫厮杀,拼死护住江鸿返回皇城的。
可眼下,三百人的孝陵左卫只剩五人,怎能不教人唏嘘。
拍了拍汉子的肩膀,白勉这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握着封信,连忙走上前来,双手呈上信封:“公子,刚在门口有个小吏,将这封信交给了老奴。”
江鸿接过信封,入手却是硬邦邦的,里面似乎并不是纸张。
狐疑地打开信封,江鸿的目光瞬间一凝,整个客厅的氛围都压抑了起来。
申时,约莫是下午五点时刻,客厅里的长案上点着两支蜡烛。
屋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,打更人的梆子声隔着两条街传过来,透着几分凄凉。
江鸿坐在桌前,手指不停地在茶桌上叩击,身边站着几人,低着头,垂着手,都不说话。
桌面上,四仰八叉地躺着一张红底烫金字的请帖。
白勉站在一旁,看着那张请帖,眉头拧成了个死结。
“公子,咱们刚刚进城,这凤翔县令的请帖就到了,这摆明了是知道什么。”白勉压低声音,语气里透着股警惕,“老奴觉得,这凤翔县可能呆不得了,咱们得走。”
站在白勉身边的左池往前迈了半步,恭敬道:“白先生说得对。公子,这事有点蹊跷,这县令底细我们并不清楚,我觉得咱们还是得走。”
左池转过头,指了指身后站着的四个弟兄。
“杨生。”那个脸颊上带着一条狭长刀疤、眼神阴鸷的汉子抱了抱拳。
“胡定邦。”空着一只袖管的独臂汉子挺直了胸膛,用仅剩的右手重重捶了一下胸口。
“小棉袄。”那个看起来跟江鸿差不多大的少年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,只是那笑容里透着股见过血的狠劲。
“曹一水。”最后那个左脸被刀伤留下一大块红斑的汉子闷声应了一句。
左池重新看向江鸿:“公子,我们兄弟五个虽然残了,但拼死护您杀出这凤翔县,还是做得到的,那县令的宴无好宴,去不得。”
江鸿没接话,他拿起桌上那张请帖,再一次翻开看了看。
上面就写了一句话:今夜戌时,县衙后堂,备薄酒一杯,扫榻相迎,落款是凤翔县令陈文正。
只请了他一个人。
江鸿在心里盘算,这陈文正如果真想动手,直接调兵围了客栈就行,犯不着多此一举发请帖,这更像是一种试探,退一万步讲,自己现在若真是身份曝光,又能走到哪里去?那些想要害自己的人一定是手眼通天,这县令若真是心怀歹意,只怕自己的消息早就人尽皆知了。
“我去。”想到这里江鸿把请帖扔回桌上,站起身。
“公子!”白勉急了。
“老白,”江鸿扯了扯长衫的下摆,“他既然发了请帖,这事里就一定有蹊跷,事已至此,我倒是想看看这陈文正要干什么。”
说着,江鸿还朝着门外扬了扬下巴,手上做着按刀的动作。
白勉心领神会,稍稍松了口气,江鸿方才那动作是徐庆的习惯性动作,这意思是告诉他,有人在暗地里看着呢。
江鸿谁也没带,只身一人迈出了小院的门。
“公子!”身后传来呼唤,是小雀儿。
江鸿回身看去,念恩拉着小雀儿和银生站在门口,小雀儿泪眼婆娑。
“小心!”
江鸿微微一笑,转身走入黑暗。
凤翔县的街道破败得不成样子,青石板路坑坑洼洼,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,街角偶尔能看到几个瘦骨嶙峋的乞丐缩在破草席底下发抖。
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,卷起一阵呛人的尘土。
江鸿走到县衙门口时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这县衙大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里头灰白色的木头茬子。门前的两尊石狮子,其中一个连耳朵都磕掉了一半。
一个穿着破旧皂衣的老衙役提着个昏黄的灯笼守在门口,看见江鸿递过去的请帖,老衙役什么也没说,转身就在前面领路。
穿过杂草丛生的前院,绕过影壁,直接来到了后堂。
后堂里没点几根蜡烛,光线很暗。
一张掉漆的八仙桌摆在正中间。
桌旁坐着个干瘦的老头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,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。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便挽着,脸上全是刀刻般的皱纹。
这老头如果去演戏,演个两袖清风的苦命清官,连妆都不用化。江鸿在心里腹诽了一句。
“坐。”
陈文正没起身,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长条凳。
江鸿也不客气,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。
视线落在桌面上,江鸿差点没笑出声。
所谓的“备薄酒一杯”,还真他娘的是薄酒。桌上就两碟菜,一碟水煮白菜,连滴油星子都看不见;另一碟是切得大小不一的黑面咸菜疙瘩。
两碗掺了菜叶的糙米饭摆在两边。
“县尊大人这顿饭,可真是让人大开眼界。”江鸿拿起粗糙的竹筷子,在桌面上敲了敲,对齐了。
陈文正端起面前的缺口瓷碗,扒了一口糙米饭,就着一块咸菜嚼了半天。
江鸿也不嫌弃,拿起筷子吃了口水煮的白菜。
“凤翔县穷,本官的俸禄大半都贴补了县学,拿不出好东西招待贵客。”陈文正咽下嘴里的饭,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鸿,“不过,饭菜虽然寡淡,但聊的话题,或许能下酒。”
“哦?”江鸿放下筷子,“县尊想聊什么?”
“聊今天满城飞的传单。”陈文正把筷子搁在碗沿上,“永春府王家倒台的事,下午就传到了凤翔。那手摊丁入亩和考成法的文章,写得惊世骇俗。本官想问问,写出这等文章的人,对如今这天下,是个什么看法?”
这消息果如江鸿预料的,传得极快。
江鸿靠在椅背上,看着陈文正,缓缓道:“看法?这天下病入膏肓,当官的只顾着捞钱,世家门阀把持着田地和读书的门路,老百姓连口饭都吃不上,还能有什么看法?等死呗。”
陈文正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。
“既然知道病入膏肓,那阁下为何还要蹚这趟浑水?”陈文正往前倾了倾身子,语气变得咄咄逼人,“你用雷霆手段拔了王家,看似替天行道。但你知不知道,这天下的王家千千万万。你拔得了一个,拔得尽这天下的世家吗?”
江鸿听着这番话,心里那股火气慢慢窜了上来。
这老头字字句句都在试探自己的底线和决心。
“拔不尽也得拔。”江鸿直视着陈文正的眼睛,“难不成就看着他们把这天下啃成白骨?”
“天真!”陈文正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,震得桌上的瓷碗嗡嗡作响。
老头站起身,指着门外的夜空,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悲愤:“当年太子殿下也是你这般想法!他想均田,想改制,想把文官集团手里的权力收回来还给百姓!结果呢?”
陈文正的眼眶红了,干瘪的嘴唇止不住地哆嗦。
“结果他落得个身死道消!连太孙殿下都被人害死在东宫!你一个连身份都不敢亮明的外乡人,凭什么敢说拔尽天下世家?你拿什么去跟这盘根错节的几百年顽疾斗!”
这话像一记闷棍砸在江鸿的头上。
太子,原主的父亲。
那个为了改革被文官集团生生逼死的当今的皇帝嫡长子。
江鸿默不作声,但呼吸也急促起来。
他猛地站起身,身后的长条凳被撞翻在地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凭什么?”
江鸿双手撑在满是划痕的八仙桌上,死死盯着陈文正。
“就凭这天下的桌子就这么大,他们世家门阀把菜都端到了自己碗里,连口汤都不给百姓留!”
江鸿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要把这屋顶掀翻的狠劲。
“我爹当年想跟他们讲理,想在规矩里头把这天下治好。结果他把命搭进去了。现在,我不想讲理了。”
江鸿咬着牙,一字一顿。
“这天下,不是他们世家大族的天下!我要为这天下万民谋福祉,绝不与任何阶级共天下!谁敢拦在前面,我就剁了谁的手!谁敢护着这烂透了的规矩,我就把这桌子掀了,重新排座次!”
后堂里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。
只有窗外的秋风顺着门缝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晃。
陈文正呆呆地站在原地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双眼发红的年轻人,看着那张与记忆中某个人极其相似的脸庞,听着那句“我爹当年”。
老头的眼泪决堤了。
他双膝一软,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。
“老臣......凤翔县令陈文正......”
陈文正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叩见皇太孙殿下!!”
江鸿愣住了。
他原本只是情绪上头,顺着陈文正的话把心里的宏愿砸了出来,顺带借着“我爹”这个词试探一下对方的反应。
没想到这老头直接跪了。
“你......”江鸿绕过桌子,伸手去扶陈文正。
“殿下别动!”陈文正死死趴在地上,不肯起来,“让老臣磕完这三个头!老臣等这一天,等得太苦了!”
陈文正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上沾满了灰土。
江鸿这才把他从地上拽起来,按在椅子上。
“你早就知道我是谁?”江鸿拉起倒在地上的长条凳,重新坐下。
陈文正抹了一把脸上的老泪,连连点头。
“殿下从京城出发前往宁阳府王家的时候,陛下就派了暗卫星夜兼程赶到凤翔,给老臣下了密旨。”
陈文正从怀里贴身的位置摸出一块用黄绸子包着的半个虎符,放在桌上。
“老臣当年是太子詹事府的洗马,太子出事后,老臣心灰意冷本想辞官。是陛下暗中召见老臣,让老臣蛰伏在这凤翔县,说总有一天,会有人来接手这盘烂棋。”
江鸿看着那半块虎符,心里对那个未曾谋面的老皇帝江厚民多了一分敬畏。
这老头子在深宫里装聋作哑,背地里却把每一步棋都算到了骨头里。他知道自己一定会顺着保皇税的线索查到凤翔,所以提前把太子旧臣安排在这里接应。
“既然是皇爷爷的安排,那以后就是自己人。”江鸿把虎符推回给陈文正,“陈大人,别哭了。跟我说说这凤翔县的底细。你一个县令,怎么混得连顿肉都吃不起?”
陈文正苦笑了一声,把虎符小心翼翼地收好。
“殿下有所不知,这凤翔县的县衙,就是个摆设。”
陈文正叹了口气,指了指门外。
“这凤翔县,是被赵、钱、孙三家把持着的。赵家垄断了县里八成的粮米铺子和城外的水田;钱家把控着卧龙山上的水源,谁家想浇地,得给钱家交水钱;孙家更狠,县里的书院、私塾全是他家开的,连县衙里写公文的师爷,都是孙家的人。”
陈文正越说越气愤。
“老臣有心想给百姓做点实事。可县衙发个安民告示,贴在墙上十天半个月,根本没人看!因为老百姓不识字,而识字的人全是孙家的门生。他们随便在街上造个谣,就能把县衙的政令抹黑成鱼肉百姓的恶法。老臣连做这三家官面上代言人的资格都没有,他们是铁了心要把县衙彻底架空!”
江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。
垄断粮食、水源、教育。
这三家是把凤翔县的命脉全攥在手里了。最恶心的是孙家,把持了教育就等于把持了舆论的解释权。在这个年代,老百姓不识字,读书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。
“舆论被他们捏在手里,县衙自然成了瞎子和聋子。”江鸿喉咙里滚出一声哼。
这帮土皇帝,玩得挺花。
不过,他们遇到的是一个带着现代降维打击思想的穿越者。
江鸿的脑子里闪过今天下午在马车上教银生和小雀儿认拼音的画面。
不识字是吧?
读书人垄断解释权是吧?
江鸿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,眼皮掀开,直勾勾地盯着对方。
“陈大人。”江鸿身子往前探了探,“你敢不敢跟我干一票大的?”
陈文正呆住了,有些不明所以。
“孙家不是垄断了书院吗?那咱们就绕开书院。我要在这凤翔县,办一份县报!”
“县报?”
“对。”江鸿走到陈文正身边,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:“这道德的制高点,他们站得太久了。现在,该咱们站上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