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越搬过来的第三天，周敏发现他有一个习惯——每天早上起来，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洗脸，是把被子叠好。叠得很整齐，四四方方的，像酒店里那种。周敏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愣了一下，问他“你当过兵”？他说没有，就是习惯了，一个人住久了，没人帮着收拾，自己又不喜欢乱，就学着叠。叠着叠着，就叠了这么多年。周敏站在卫生间门口，嘴里还叼着牙刷，看着那床被子，心里软了一下。一个人住久了，什么都会，什么都不用靠别人。但也是因为一个人住久了，才会把被子叠得这么整齐。没有人看，也叠。没有人夸，也叠。
早餐是周敏做的。白粥，煎蛋，一碟酱菜。粥熬得很稠，米粒开花了，上面浮着一层米油。煎蛋是溏心的，蛋黄戳破了流出来，拌进粥里咸香。林越吃了两碗，周敏也吃了两碗。周敏洗碗的时候，林越已经换好了衣服——深色西装，浅蓝衬衫，领带还没系，搭在脖子上。他站在玄关的镜子前，两只手在领带结那里忙着，弄了好一会儿也没弄好。
“我来。”周敏擦了擦手，走过去。手指翻了两下，结就出来了，推上去，贴住领口。她的手在他喉结旁边停了一下，感觉到皮肤的温度。林越低下头看着她的手指。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的？”“以前。沈方舟不会系，每次都是我来。”林越没说话，周敏也没说话。她退后一步看了看。“好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走吧。上班。”
两个人一起下楼。林越的车停在楼下，周敏的分所跟他公司不是同一个方向。他拉开车门，回头看她。“送你？”“不用。公交几站就到了。”“那晚上见。”“晚上见。”周敏转身往公交站走，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，他的车还停在原地，双闪灯一明一灭。她冲他挥了挥手，车才开走了。
方老板约了周敏在分所楼下的咖啡店谈事。周敏到的时候方老板已经在了，面前摆着一杯美式，看见周敏抬了抬下巴，“坐”。周敏坐下，方老板把一份文件推过来。“城东那个项目，客户催得紧，下周得交。”周敏翻了翻。“行。”“你那个助理小刘，干活还行但不够细。你多带带。”“好。”方老板喝了一口咖啡，放下杯子，看着周敏。“你最近气色不错。”周敏摸了摸自己的脸。“有吗？”“有。以前你脸色发黄，现在白了。是不是谈恋爱了？”周敏愣了一下，没说话。方老板笑了笑。“行，不谈工作。你的事你自己把握。”
从咖啡店出来，周敏站在门口，阳光很好。她拿出手机给林越发了一条微信——“方老板说我气色好了。”林越没回。她又看了一眼手机，确定信号没问题。过了几分钟，手机震了。林越的消息——“刚才在开会。你气色本来就好。”周敏笑了一下，回了一条：“你也是。”林越发了一个问号。周敏没解释，把手机揣进口袋，回分所上班了。
下午，周敏去税务局办事，回来的路上经过菜市场，进去买了五花肉、葱、姜、八角、冰糖，又买了两条鲈鱼、一把青菜，想了想又买了一袋橘子。沈知行爱吃橘子，随他爸。她拎着东西出来，走到路口，刚好看见林越的车停在斑马线后面等红灯。她还没反应过来，车窗已经摇下来了。“上车。”她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“去城东谈个项目，路过。看见你拎着大包小包。”红灯变绿了，后面有车按喇叭。周敏拉开车门坐进去，把东西放在后座。
“买这么多？”
“知行晚上回来吃饭。”
“你儿子像你，能吃是福。”
“不是像我。像他爸。”
林越没说话，把车开上了路。
回到家，周敏换了鞋走进厨房。林越跟进来，把菜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灶台上，卷起袖子。“我帮你。”“你不是要忙吗？”“忙完了。一下午的会，不想再对着电脑了。切菜比看合同有意思。”周敏没拒绝。两个人挤在厨房里，洗菜、切肉、焯水、炒糖色。林越系围裙的样子不太熟练，系了好几遍才系好。周敏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，伸手帮他把背后的带子拉上去系了个结。他的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，没躲开，继续切姜。
晚饭摆了满满一桌。红烧肉、清蒸鲈鱼、蒜蓉西兰花、一碗酸辣汤。沈知行每样都尝了，每样都说了评语——“红烧肉太甜了。”“你妈口轻。”“清蒸鲈鱼刚好。”“酸辣汤不酸不辣。”林越听着不住点头。周敏在桌下踩了沈知行一脚，沈知行不说了，低下头扒饭。林越笑了。
“知行。”
“林叔叔。”
“你妈说你话少。”
“嗯。”
“像你爸。”
沈知行没说话，周敏也没说话。
“但你会说。你说豆腐好吃，酸辣汤不酸不辣。他以前只会说‘还行’。”
沈知行抬起头看了林越一眼，又看了他妈一眼。两个人都看着他，等他说话。他想了一会儿。“林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跟我妈结婚吗？”
周敏的筷子掉在桌上。林越看了周敏一眼，又看了看沈知行。“你妈同意就行。”周敏脸红了，捡起筷子。“吃饭。菜凉了。”沈知行低下头继续扒饭，嘴角弯着。
吃完饭，沈知行回学校了。周敏站在阳台上收床单，林越跟上来，站在她旁边。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个高一个矮，歪歪扭扭地印在墙上。周敏抖了抖床单，叠好，抱在怀里。林越伸手想帮她拿，她没给。
“林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说‘你妈同意就行’，什么意思？”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你同意就行。你不同意就不行。”
“我要是同意呢？”
林越看着她。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，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。他笑了一下，没有回答。周敏抱着床单走进屋，林越跟在后面。床单放进衣柜，衣柜门关上，屋里暗了一些。周敏转过身，林越站在她身后，两个人离得很近。
“周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是同意了，跟我说一声。别让我猜。”
周敏踮起脚，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“同意了。”说完转身走出卧室。林越站在衣柜旁边，摸了摸被她亲过的脸。窗外江面上有船鸣笛，很低，很远。他站了一会儿，笑了一下，跟着走了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