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达以传音秘术悄然禀明天屿,碎灵石已然按计就地销毁,隐患根除。
天屿面上神色不起波澜,唯有眼底那抹了然的淡意又深了几分,故作不知内情,随肖曜石缓步踏入古堡一层客厅。
厅内陈设古雅冷寂,氛围沉凝压抑,只余一名侍女垂首立在角落,噤若寒蝉,连呼吸都不敢放重。堡内大半守卫早已被调出庭院,在外围与天兵缠斗厮杀,厅中守备虚空,恰好给了二人独处周旋之机。
“天屿将军,请坐。”肖曜石抬手虚引,面上挂着一丝勉强的客套笑意,皮笑肉不笑,眉宇间却藏着化不开的戒备与心底隐隐的慌乱。
天屿身姿挺拔立在原地,神色淡然沉静,唇角微扬,语气不卑不亢:“不必多礼。”
话音未落,他掌心灵力倏然翻涌,腰间灵隐剑应声轻鸣出鞘,一道森寒剑光划破室内沉寂,凛冽剑气瞬间锁定肖曜石周身要害,锋芒森然,迫人窒息。
“城主!”
一旁侍女骤然惊得花容失色,一声惊呼卡在喉间,踉跄后退半步,险些瘫软在地。
三楼祠堂值守的甲乙二卫闻声警觉,身形如离弦之箭,自走廊围栏纵身掠落,齐齐挡在肖曜石身前,沉声大喝:“护驾!”
肖曜石脸色瞬间铁青剧变,惊怒交织之下,掌心妖力凝聚,凭空幻化出一杆千年寒冰枪。枪身通体凝霜泛寒,重达千斤,长丈八尺,萦绕着刺骨森冷的妖气,枪尖寒芒凛冽,直指天屿心口,蓄势待发。
天屿立于剑光之中,神色冷冽如覆寒霜,从容淡然开口:“肖曜石,大势已去,顽抗无益。放下兵器束手就擒,尚可留你一条生路,保全狼族族人不受牵连屠戮。”
“休想!”肖曜石怒声震喝,周身黑戾妖气翻涌激荡,傲骨桀骜不减,“本座被困魔界两千年,隐忍蛰伏,岂会轻易向天界俯首称臣?宁死,不降!”
“你心中自知,本就不是我对手。”天屿语气平静,却带着俯瞰全局的笃定与沉稳,“纵然加上身旁两名护卫,也难逆转大局。”
肖曜石眸光沉冷如冰,字字铿锵,透着狼族骨子里的傲气与倔强:“本座今日便拼死一战,血溅当场,也绝不折损狼族世代颜面!”
就在此刻,古堡厚重大门轰然碎裂,木屑碎石四散飞溅。肖曜石留在外院的三十名亲卫早已溃不成军,尽数被天兵制服,垂首跪地哀嚎不止。
刘旭领两百精锐天兵列队冲入客厅,甲胄铿锵,阵列森严,气场慑人。其余兵马则严守古堡各处要道,封死所有出入退路,布下天罗地网。
刘旭快步上前,躬身禀命:“将军,外围尽数平定,无一漏网。”
天屿微微颔首,目光落向肖曜石,语气淡漠:“你倚为底气的碎灵石,早已被我派人寻出、当场毁去。你赖以抗衡天界的依仗,已然化为虚无。”
话音落下,肖曜石浑身巨震,如遭五雷轰顶,手中寒冰枪瞬间失稳,力道散尽,“咣当”一声重重坠落在青石地面,溅起点点火星。
他瞳孔骤然收缩,满眼震骇难以置信,死死盯着天屿,面上血色尽数褪尽,周身气息都乱了几分,却仍死死咬着牙关不肯露出半分颓态。
天屿目光冷然直视,声线不带半分温度:“事到如今,你是甘愿束手就擒,还是要我亲自出手镇伏?”
肖曜石怒目圆睁,胸中怒火与不甘交织,厉声嘶吼:“天屿!你欺人太甚!本座被五帝灵符封印两千年,一向安分守己,你无故兴兵围我古堡、毁我族中至宝,究竟是何居心!”
“安分守己?”天屿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嗤笑,语气陡然转厉,直击要害,“镜河五帝灵符结界,是谁暗中破坏、使其寸寸崩裂?”
肖曜石眼神飘忽闪烁,刻意遮掩搪塞,强作镇定:“岁月流转,结界本就自行风化破败,与本座何干?”
“与你无干?”天屿步步向前,周身威压层层迫压而去,“镜河湖畔遍布阴毒霜煞草,戾气侵地、祸乱生灵,可是你暗中命人栽种布下?”
肖曜石心头剧震,面色骤变,失声脱口:“你……你竟连霜煞草的隐秘都探查得知?”
“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”天屿语气淡淡,却字字戳中他的隐秘心事,“此事,还要多谢那匹私自离堡出逃的白狼。”
肖曜石心头猛地一沉,一股强烈的不安与冷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,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颤。他比谁都清楚,肖慕云并非寻常叛逆离堡,实则是昆仑山太北仙君座下亲传弟子。太北仙君自小将肖慕云抚养长大,教养之恩重于山海,他肖曜石纵然野心勃勃、行事狠戾,却素来重诺守义,纵然身陷绝境,也绝不肯背弃旧恩,将太北仙君拖入天界与魔界的纷争泥潭,更不愿让那位清修仙君陷入两难境地。至于儿子此番私自潜入魔界、暗中游走各方究竟所图何事,他这个生父亦是一头雾水,半分内情都不曾知晓。此刻被天屿当众点破,他只能强行压下心底惊涛,死死闭紧牙关绝口不提昆仑山与太北仙君半字,索性顺水推舟,只将肖慕云按“私自出逃的逆子”论处,半分牵连都不肯露于人前。
他强自稳住心神,声音不自觉发颤,却依旧厉声追问,不肯露怯:“白狼?你说的可是暮云?那是我儿!你把他怎么样了?”
天屿眼神微敛,并未刻意恶意诛心,只据实淡然开口,留有余地,不编造死讯:“肖慕云日前在樵栖森林现身作乱,与我军交手过后,便隐匿踪迹,下落不明,生死未卜。”
肖曜石心神大乱,悲愤交加,周身妖气骤然狂暴翻涌,全然不顾身前锁定自己的凛冽剑气,疯了一般往前扑出,欲擒向天屿:“若我儿有半点不测,本座定与你不死不休!”
天屿身形从容侧身避让,姿态飘逸从容,灵隐剑快如惊鸿破空而出,剑光一闪,精准刺入肖曜石肩头穴位,不伤性命,却直封其妖力经脉。
殷红鲜血顺着衣袂蜿蜒滴落,溅落在青石地面,刺目惊心。
“城主!”甲乙二卫急忙上前搀扶,神色惶恐焦灼。
天屿收剑半步,神色冷肃,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:“我本无意取你性命,只废你五千年修为妖力,让你再无兴风作浪、祸乱三界之力,已是法外开恩。”
灵隐剑缓缓抽出,剑锋垂落,血珠点点滴落。肖曜石踉跄后退数步,浑身妖力如潮水般溃散崩离,气息瞬间萎靡衰弱,身形摇摇欲坠。
“将军手下留情!求将军慈悲,饶过我夫君,饶过狼族族人!”
一道华服倩影自三楼回廊衣袂翩跹飞掠而下,快步上前扶住险些栽倒的肖曜石。正是城主夫人秋桑仙子,虽是中年模样,依旧容色清丽风姿温婉,此刻却泪痕满面,楚楚凄然。
天屿目光沉凝,神色凛然,语气带着几分沉肃怒意:“肖夫人,两千年封印之初,我便已留一线余地,未曾赶尽杀绝。可你夫君执念太深,执意破结界、植毒草、暗藏野心,欲再掀战乱,荼毒生灵。这般罪孽,岂能轻易赦免?你对得起两千年魔界因战乱枉死的万千亡魂吗?”
秋桑泪落如雨,肩头微微颤抖,泣不成声:“一切皆是我夫君执念太深,我屡次苦劝,却始终拦不住他。这两千余年,我日夜心怀愧疚,寝食难安,日日受内心煎熬……”
“心中愧疚,换不回逝去生灵,补不上已然犯下的过错。”天屿立场坚定,不为悲情所动。
秋桑骤然屈膝跪倒在地,青丝垂落掩住容颜,声声悲泣哀求:“我儿至今下落不明,夫君修为已废,再无作乱之力,这般惩罚难道还不够吗?求将军高抬贵手,放过我们夫妇,也放过狼族无辜族人……”
肖曜石气息虚弱,嘶哑挣扎低吼:“夫人……不必求他!我狼族傲骨,绝不屈膝乞怜!战事未歇,我……我不甘心……”
秋桑紧紧将他扶住,泪湿衣襟,哽咽劝慰:“夫君,事已至此,执念又有何用?何苦还要硬撑……”
肖曜石双目赤红,气息奄奄,眼底满是无尽绝望与不甘,低声反复呢喃:“我不甘心……我当真不甘心……”
“你今日所有悲剧,皆源于这份永不放下的执念,累及自身,亦累及全族。”天屿冷声一语点破,随即转头沉声下令,“刘旭,传令前往镜河湖畔,命郑武副将率一千兵马,收服狼族在外所有营地兵士,尽数迁入古堡地牢,分置看管,不得苛待无辜族人。”
“末将遵命!”刘旭抱拳领命,转身疾步离去传令。
肖曜石本就伤势沉重、心神大乱,听闻全族被收押,顿时气急攻心,胸口气血翻涌,眼前一黑,径直昏死在秋桑怀中。
秋桑抱着人事不省的夫君,绝望悲泣声声回荡在空旷大厅:“将军,我们已然一无所有,你当真要这般赶尽杀绝吗?”
“我已是手下留情,只治乱首,不屠无辜。”天屿语气平静,不再动容,转头吩咐魏达,“后续古堡一应善后事宜,交由你全权处置。待郑武、刘旭兵马归来,留一百天兵驻守古堡,镇守此地其余要道。其余将士整军待命,随我折返军营。肖曜石与秋桑单独安置幽禁,隔绝外人探视,严防私通串联。”
“属下领命!”魏达躬身恭敬应下。
天屿不再停留,亦未回头回望厅中悲戚惨状,转身迈步走出古堡。
门外寒雾依旧翻涌弥漫,夜色深沉如墨。银甲将军孑然立在雾中,步履沉稳决然,身后数百天兵甲叶铿锵,列队紧随,踏着夜色绝尘而去。
偌大古堡之内,只余下满地狼藉、一片悲泣,与尘埃落定后的无尽落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