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希市公安局正式发函过来的时候，金所长正在办公室里翻那份关于赵商女取保候审的补充材料。函件不长，措辞公事公办：乌鸦口那二十多个孩子的解救行动，需要海安这边派员协同。玉希市那边没有遮遮掩掩，直接说了联合办案的好处——跨省解救成本高，从云南深山把孩子接出来，需要租用山地运输设备，还需要协调当地医疗资源。如果两家联合行动，可以向省厅申请专项行动经费和后勤支持，规模上去之后，两边都能在年底考核中拿到相应的记功表彰。
金所长把函件放在桌上，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。联合行动本身没什么可犹豫的，这种跨省协作在系统里是常态，人家主动递橄榄枝，这边没有不接的道理。问题是派谁去。
他心里的第一个人选其实不是陈比南，是曹宥方。曹宥方前年出警时受了伤，右肩韧带断裂，养了大半年才回来上班。当时上面有领导来所里调研，所里出于各方考虑，把立功名额给了另一个同事，曹宥方没说什么，照常值班、出警、写材料。金所长自然知道他心里有疙瘩，也觉得自己当时没有替他争取到位。现在副队长的位置空着，曹宥方的资历够了，缺的就是一次拿得出手的立功记录。这次跨省解救，从难度到影响都是记功的好机会，对他来说是个补偿。
金所长把陈比南叫进办公室，把门带上，让他坐下。陈比南坐在木椅子上，听金所长说完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过了几秒，他说服从所里安排。
老周在走廊里碰到陈比南的时候，他正往楼梯口走。
“比南。”老周叫住他。陈比南停下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老周走过去，问他所长跟他说了什么。
过了几秒，陈比南声音平平地开口了： “所长说玉希市那边请我们协同。曹宥方各方面条件都成熟了，需要一个机会证明自己。说他前年受伤那次，所里没给够他该得的荣誉。所长说，希望我能理解。”
他顿了顿。老周看见陈比南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又塞回去，窗外是冬天灰白的天光，梧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。
“就是觉得挺扯的。但算了，谁去都一样，孩子能接出来就行。” 陈比南说完把视线收回来，像是自己把这句话摁灭了。
老周想说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梗住了，只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陈比南点了点头，转身继续往楼梯口走。每一脚都像是要踩进楼梯的水泥地里。老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，在走廊里站了片刻，然后转身往金所长办公室走。
老周敲门进来的时候，金所长正在翻那份联合办案的函件。老周把门带上，在金所长对面坐下来，说刚才碰到小陈了。金所长没抬头，嗯了一声。
老周说：“这个案子从头到尾是陈比南在做跟进，郭医生的电话是他拿到的，付云通那条线也是他通的。这个决定换谁都会有意见。”
金所长把保温杯搁在桌上，说：“我也知道小陈委屈了。但现在需要平衡大家的状态。”
“平衡不是这样平衡，该怎么用就怎么用，为了还旧债把新事搅糊，到时候既还不了旧债也压不住新怨。”老周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。
金所长摘下老花镜，捏了捏鼻梁，说：“我能不知道吗？那曹宥方怎么办？”
老周端起金所长的保温杯喝了口茶，放下：“曹宥方不服的话，我去跟他说。这次行动，由我带队——我、陈比南、阿兵，三个人去。玉希市那边一直是我对接，我和陈比南最了解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，现在他们要的也是能协同的警力，这是最优配置。曹宥方没法不服。”
金所长看着老周许久没说话。最后问，那个海拔他这个年龄会不会吃不消。老周站起来，把椅子推回原位，说不会，我这个老骨头还硬朗。金所长就没话了。
老周走到门口的时候金所长叫住他，说把曹宥方叫过来。老周回头看了他一眼，说叫他干什么，金所长说要跟他讲清楚，不是不给他机会，是让他在最适合的位置上发挥专长。老周点了点头，出去了。金所长靠回椅背，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，继续翻那份函件，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，又点了一下。
下班出所里的时候，曹宥方见到老周，凑近了，语气多少带点阴阳地说：“周哥，你真拼啊。“
“那当然了，现在不拼，更待何时。”他拍拍曹宥方的肩膀，他哼起歌，擦身走了过去。那歌声悠扬中自带遒劲：
几度风雨几度春秋，风霜雪雨搏激流；
历尽苦难痴心不改，少年壮志不言愁…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