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矿洞之底与林中刀光
漠云山矿洞里,黑暗浓稠得像能用手捧起来。
罕石勒不知道他们被扔进这个废弃矿坑第几天了。没有窗,没有火把,只有头顶上方十几尺高处,一道天然岩缝漏进来的微弱天光,像一条灰白色的、垂死的蛞蝓,缓慢地爬过潮湿的岩壁。
起初他还数着那道光线的明暗交替,试图计算日子,但数着数着就乱了,干脆放弃。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,只剩下肚子饿的时候提醒你,又该咀嚼那些归化者扔下来的、不知名的食物。
那女人蜷缩在矿坑另一侧的角落,靠着岩壁,膝盖抵着胸口,像一只受伤后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刺猬。她叫艾尔莎,是罕石勒那批奴隶中唯一还活着的幸存者——如果这算“幸存”的话。她大概三十来岁,原本的圆润面庞如今瘦得颧骨突出,眼睛里时而清明,时而空洞。
刚被扔进来那几天,她一句话不说,只是瞪着那道岩缝,嘴里偶尔发出细碎的、听不清的呢喃,像是在念咒,又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。
“他们今天没来。”罕石勒开口,声音在空荡荡的矿坑里激起一点回响。那些归化者每天会来一次,站在坑口,用那死鱼一样的眼睛往下看,确定他们还活着,然后扔下食物和一皮囊发酸的浑水。但今天,那道岩缝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暗黄,又渐渐暗淡,始终没人来过。
艾尔莎没回应。她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岩壁上的苔藓,指甲里塞满了黑绿色的碎屑。
罕石勒也不再说话。他站起身,在这狭小的空间里——大概只有四五步见方——缓缓踱步。腿上的伤口结了痂,痒得难受,但他忍着不挠。走着走着,他走到矿坑最深处,那个他们用来当“私隐”的角落。一股刺鼻的尿骚味扑面而来,他皱了皱眉,正要转身,目光却被地上的痕迹吸引了。
干的。准确地说,是干得太快了。
他记得大约半个时辰前——也可能更久,这里的时间感完全靠不住——他刚在这角落解决过。尿液浸湿了地上那层薄薄的、灰白色的矿渣,形成一小片暗色的湿痕。按常理,在这种不见阳光、湿气又重的矿坑里,这湿痕至少得两个时辰才能完全干掉。
可现在,那片区域已经恢复成干燥的灰白色,甚至比周围的矿渣看起来更干、更蓬松,边缘微微向内收缩,形成一个碗状的凹陷。
罕石勒蹲下身,盯着那片区域看了许久。然后,他伸出手,用手指轻轻戳了戳。
矿渣是松的。
非常松。轻轻一戳就陷下去,仿佛下面空无一物。
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那种感觉很难形容,像是在密闭的黑屋子里,忽然摸到一扇从未发现的暗门。他压下那股忽然涌上来的、混杂着兴奋和恐惧的复杂情绪,回头看了一眼艾尔莎。她依旧蜷缩在角落,没有注意到他。
他深吸一口气——矿洞里浑浊的空气让他有点眩晕——然后双手并用,开始小心翼翼地扒开那些矿渣。
很浅,只扒下去大概两三寸,指尖就触到了硬物。不是岩石,而是某种更平滑、更规则的东西。他继续扩大范围,借着岩缝里最后一点残光,隐约看清了下面的景象。
那是一块巨大的石板,边缘规整,像是被人工切割过的。而石板的中央,有一道手指粗细的裂缝,正缓缓“吸入”那些细碎的矿渣和他刚才撒下去的尿液。速度不快,但清晰可见,像是下面有个无底洞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呼吸。
空气从裂缝里涌上来,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——不是腐烂,也不是霉味,而是某种更深沉、更古老的……空洞。像打开一扇通往巨大地下空间的门。
罕石勒趴在地上,把眼睛凑近那道裂缝。下面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比黑夜更浓的黑暗。但他能感觉到,那黑暗之下,有东西。不是怪物,不是归化者,而是……空间。空旷的、巨大的空间。
他的心狂跳起来,几乎要跳出嗓子眼。早知道就先往这里尿了。
“艾尔莎。”他压低声音,但那紧张的气息还是泄露出来,“你过来看看。”
女人没有动。
“艾尔莎!”他稍稍提高了声音。
她终于抬起头,那双空洞的眼睛对上他的视线,似乎花了点时间才认出他是谁。“……什么?”
罕石勒朝她招手。她犹豫了一下,撑着岩壁站起来,腿似乎有点软,踉跄着走到他身边。他指着地上那道裂缝:“你看。”
艾尔莎低头,盯着那道裂缝,盯着那不断被“吸”进去的细小矿渣,盯着裂缝边缘那诡异的、向内凹陷的弧度。她眨了眨眼,眼神里那层迷雾似乎散去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久违的、清醒的警觉。
“下面是空的。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,但不再是那些细碎的呓语。
“空的。”罕石勒点头,压不住那股兴奋,“而且那些怪物……那些归化者,他们似乎不知道。”
艾尔莎蹲下身,也伸手摸了摸那裂缝边缘,感受那缓慢的气流。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罕石勒以为她又陷入恍惚。然后她抬起头,目光落在罕石勒脸上,第一次带着一种奇特的、近乎慈祥的审视。
她原本是外乡人,刚刚逃难到禺芷国就又遇到战争。
“你叫罕石勒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救了我。”她说,不是疑问,是陈述,“在上面,他们要把我拉去喂那个东西……祭坛下面那个东西。你冲上去,抱着我,被他们打得半死。”
罕石勒愣了一下,想起那天的混乱。其实他没想太多,只是看见那些触须伸向她时,身体自己就动了。拳头棍棒落下来的时候,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不能让她像妹妹那样,在自己眼前被拖走。
“你是个好孩子。”艾尔莎说,语气平平淡淡,但罕石勒听了,胸口忽然涌上一股酸涩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蹲在那里,和她一起盯着那道通往未知黑暗的裂缝。矿坑里彻底暗了下来,那道岩缝的天光消失了,夜晚降临。但他们都没动,只是听着从裂缝深处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风声,像是什么巨大生物在遥远的地方呼吸。
“我们挖开它看看。”艾尔莎最终说。
“挖不动。”罕石勒指着裂缝边缘,“周围全是硬石头,我刚才试过,手指磨出血也没用。只有这道缝……”
艾尔莎没再说话。她伸手进怀里摸索,掏出一个小小的、生锈的铁片——那不知道是她从哪里藏的,也许是一直攥在手里没被发现。她把铁片递给他。
罕石勒接过,借着最后一点光,看见那是一片折断的匕首尖,边缘虽然生锈,但依旧锋利。他看着艾尔莎,她脸上没有表情,只有眼底深处,那点刚刚燃起的、微弱的光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握紧了那片锈铁,开始沿着裂缝边缘,一点一点地撬动那些卡住石板的碎石。
* * *
莫路真站在蔓玥城王宫的书房里,面对着坐在长桌后翻阅羊皮卷的纳兰国王。
殿内燃着好几盏油灯,灯火通明,却驱不散那股沉闷的气息。纳兰穿着深灰色的便袍,头发随意束起,露出一张保养得宜但难掩岁月痕迹的脸。他看起来没有传闻中那么昏聩,至少此刻,那双眼睛落在羊皮卷上时,专注而清晰。
“赫什替我跟查克岩传话,想让你迎娶他的女儿……你已经知道了。”纳兰头也不抬的说着,好像只是想去街边购买一件衣服那么随意。“不过查克岩一直没有回复,看来我得亲自和他谈了。”
接着不等莫路真说话,他话锋一转:“死了两个边境驻兵,一个小女孩摔断了腿,另一个摔破了头。”纳兰放下羊皮卷,语气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而我的治安官丘穆云,根据你的描述,在那个偏僻山谷里,恰好和那两个兵发生了冲突,又恰好没能追上逃跑的‘奸细’,只剩下两个吓傻了的孩子作为证人。”
莫路真垂手而立,背脊挺直。他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人说话,也知道这一番话的分量。
“陛下,那两个孩子现在还在我营地养伤。小的那个脖子上的淤青,是掌掴留下的,绝非坠落能造成。马塞洛和鲁肖恩是我的兵,老实本分,绝不可能通敌。”他的声音沉稳,不急不躁,“我亲眼看见丘穆云站在两个吓疯的孩子面前。他的解释……过于巧合。”
“过于巧合。”纳兰重复了一遍,嘴角微微扯动,像是在笑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他把羊皮卷往旁边一推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夜色浓重,隐约可见蔓玥城稀疏的灯火。“丘穆云是我一手提拔的,从卫队副官到卫城军主管。他或许有缺点,好色,急躁,但能力,我清楚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”纳兰没回头,声音从窗边传来,比之前更冷,也更平静,“我知道他在说谎。”
莫路真一怔。
纳兰转过身,那双向来浑浊的眼睛此刻出奇地锐利,像深夜里的两盏孤灯:“但我现在身边缺人,尤其是缺能用的人。查克家和肖恩家的事还没完,伊拉国的暗探最近频繁出现在边境,而漠云山里,或许还有隐患。你说,这种时候,我该把丘穆云撤了,送进牢里,然后花几个月甚至几年,重新培养一个卫城军主管?”
莫路真沉默了。
“他犯了错。”纳兰走回书案后,重新坐下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但不是不能用的错。至少,他对我足够忠心。这个节骨眼上,忠心比什么都值钱。”
“那两个孩子……”
“我会给他教训。”纳兰打断他,语气忽然轻松了些,甚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干脆,“明天早上,你看着。”
第二天一早,莫路真站在蔓玥城中央广场那根雕刻着法典的石柱下,亲眼看见纳兰当着围观民众的面,叫来丘穆云。
国王没多说什么,只抬了抬下巴。两个侍卫上前,把丘穆云缠在石柱上。纳兰亲自从侍卫手里接过一根皮鞭——黑色的,编得紧密,鞭梢带着细软的皮穗——走到丘穆云身后。
“治安官丘穆云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人们听见,“玩忽职守,办事不力,致良民伤亡,孤女流离。念在过往功劳,不夺职,不降级,杖十鞭,记大过一次,戴罪立功。”
话音落下,第一鞭破空而出。
“啪!”
清脆的鞭响在广场上空炸开,惊起远处屋檐上的乌鸦。丘穆云趴在凳上,身体猛地一颤,咬牙忍住,没出声。
第二鞭,第三鞭,第四鞭……
纳兰抽得不快,每一鞭都落得实实在在,皮肉绽开的闷响夹杂着鞭梢撕裂空气的尖啸,在清晨的冷风中格外刺耳。十鞭打完,丘穆云后背的官服已经裂成碎片,露出纵横交错的、渗出血珠的鞭痕。他撑着凳子站起来,腿有些发软,但依旧低头行礼:“谢陛下恩典。”
纳兰把鞭子扔给侍卫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目光掠过广场上所有低垂的头颅,最后落在莫路真脸上,意味深长地停了一瞬。然后转身离去。
莫路真站在原地,看着丘穆云被两个亲兵搀扶着离开广场,后背的血迹沿着脊柱蜿蜒而下。周围官兵窃窃私语,人们和莫路真一样,都觉得这个惩罚过于敷衍,但也都不敢提出异议。人们很快被军官喝散,晨风卷过空旷的广场,吹起几片落叶,打着旋儿落在刚才行刑的地方,那滩血迹渗进石柱里,颜色发黑。
他站了很久,最后也转身离开。
* * *
乌木措带着他那小队人,在漠云山里浅浅地转了六天。
说是搜寻,其实就是沿着山脚晃悠,往林子里走个半里地,就借口天色太暗、雾气太重、地形不熟撤回来。每天傍晚回营地,他的兵身上干干净净,连片荆棘叶子都不沾。莫路真看在眼里,什么都没说。
第七天晚上,两人坐在营地的篝火旁,对着跳跃的火苗,一人手里捧着半温的麦酒。
“明天回城了。”乌木措晃了晃酒碗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晚的天气,“这鬼山太邪门,兄弟们都不敢往里边走。几十年前的旧事,陛下自己都不愿意提,咱们何苦较真。”
莫路真看着火,没接话。
“我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。”乌木措继续道,“听说几十年前有人被流放进去,也听说凡是闯进去的人都没有出来过,国王也明令禁止谈论漠云山的事。”
“陛下每年春天都派人来巡查一次。”莫路真开口,声音平淡,“从没间断过,但是也都只是查看一下山脚有没有异常的痕迹,谁都不敢进去,也不让进。”
“那是规矩。”乌木措耸肩,“就像每个国王登基都得去神庙涂油,涂了不代表诸神就保佑他。陛下派人来看,是求个心安。看完了,回去禀报‘一切如常’,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。”
莫路真转头看他,火光照着乌木措那张精瘦的、带着常年跋涉痕迹的脸:“如果真一切如常,他为什么要‘求个心安’?”
乌木措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,笑声在夜风里飘散:“你这人,年纪不大,心思倒挺重。”他站起身,拍拍屁股上的土,把酒碗往旁边一搁,“行吧,你继续琢磨你的‘有原因’,我回去睡觉。明天一早我就带人回去了。”
他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,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:“对了,那两个小丫头,伤好点了没?”
“温蒂在照顾。烧退了,能下地走两步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乌木措点点头,没再多说,掀帘进了帐篷。
莫路真独自坐在篝火旁,火苗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他望着东山的方向,夜色里,那连绵的山影黑黢黢的,像一头匍匐在远处的巨兽。风从那边吹来,带着松针和腐叶的气味。他的直觉告诉他,那山里藏着的,绝不只是“安心”那么简单。
但直觉有什么用?在这片大陆上,大多数时候,人们只相信看得见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