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跑!”大江一把拉起几乎瘫软的老胡,吼道。
往哪跑?门已经关了,那是雷击木加黑狗血封印的门,从里面怎么打开?后面是尸手墙和影傀!
绝望如同冰冷的菌丝,缠住了心脏。
我猛地看向那无脸尸,看向它头上那顶金冠。阿木说金冠里有秘密,老陈和阿木拼死也要得到它。如果……如果那东西是控制或者与这“巫王遗蜕”相关的关键……
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闪过脑海。
“大江!掩护我!”我嘶吼一声,没等他反应,就朝着铁链王座的方向冲去。不是冲向中心,而是冲向侧面一根相对较细、连接着王座的铁链下方。那里,垂挂着一具离地较近的干尸。
“林子你疯啦!”大江的吼声在身后响起。
我没疯,我只是在赌。赌我家那本破书上提到的一个近乎传说的克制之法——至秽之物,有时需以至阳之血引燃,方有一线破煞之机。
我身上没有至阳之物,但我有半吊子血脉里那点微末的传承,据说曾与某些古老仪式牵扯过,以及,此刻胸膛里滚烫的、不甘就此死去的求生热血!
躲开几条本能般缠绕过来的菌丝(它们似乎对剧烈运动、情绪激烈的活物更感兴趣),我冲到那具干尸下方。这具干尸保存相对“完好”,还能看出生前是个武士模样,腰间挂着一把锈蚀的短柄铁矛。我跳起来,一把将铁矛拽下,入手沉重冰冷。
顾不得许多,我反转矛头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划向自己的左手掌心。疼痛尖锐,温热的血液瞬间涌出。
我将鲜血涂抹在锈蚀的矛头上,心中毫无章法地默念着记忆中残破的、关于“破邪”、“镇煞”的拗口词汇,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想要摧毁那顶金冠,打断这邪恶仪式的意念。
“接着!”我用受伤的手,将染血的短矛扔向大江。他瞬间明白了我的意图,他是我们中力气最大、投掷最准的人。
大江一把接住短矛,入手微微一沉,他诧异地看了一眼矛头上我的血,在昏暗的光线下,那血迹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正常的金色。
但他没时间细想,暴喝一声,全身肌肉贲张,目光锁死那无脸尸头上,正在菌斑包裹中沉浮的暗金王冠,用尽平生力气,将短矛掷出!
这一掷,超越了极限。短矛划破凝固的空气,发出低沉呼啸,矛头上,我的血迹似乎被某种力量引燃,泛起一层微不可察的、淡金色的光晕。
时间仿佛变慢。我看到菌丝疯狂涌向短矛,试图拦截。看到王座上那无脸尸“脸”上菌斑的蠕动骤然加剧,那几个孔洞转向短矛的方向。看到铁链震颤加剧。
“铛——!!!”
一声清脆到刺耳、完全不似金属撞击的巨响炸开!
短矛精准地命中了金冠的一角!那层淡金光晕与金冠本身散发的暗金光芒,以及包裹它的菌斑发生了剧烈碰撞!没有爆炸,但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撞击点为中心扩散开来!
“咔嚓……”
清脆的碎裂声。金冠的一角,连同覆盖其上的部分菌斑,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。
“嗷——!!!”
这一次,是真正的声音,非男非女,非人非兽,充满了无尽痛苦、愤怒与某种古老邪恶的尖啸,直接从我们脑海中炸响!所有人,包括远处痛苦蜷缩的老胡,都如遭重击,耳鼻溢出鲜血。
王座上的无脸尸,第一次剧烈地“动”了。它身上的菌斑疯狂涌动、炸开,露出底下青黑色、布满诡异纹路的皮肤。束缚它的粗大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,锈蚀的链环开始崩裂!
整个墓室,不,是整个山体,都仿佛在这一刻震动起来!穹顶上,无数悬挂的干尸如同风铃般摇晃、碰撞,簌簌落下灰尘和碎屑。地面那些白色的菌丝疯狂舞动,又迅速枯萎、发黑。墙壁上传来石块松动的轰隆声。
“封印要破了!这东西要彻底出来了!”大江咳着血吼道。
“门!看那门!”老胡指着我们来时的方向。
只见那扇紧闭的暗红色雷击木大门,门板上那些血管般的纹路此刻明亮如炽,疯狂扭动,但中间却出现了一道道细微的裂纹。门后传来巨大的撞击声,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从墓室内部冲出去,又被残存的力量阻挡。
是那些“影傀”?还是被惊动的其他东西?不,现在不重要了!
“趁现在!去门那里!”我喊道。金冠受损,封印松动,整个墓穴的邪恶平衡被打破,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!
我们三人连滚带爬冲向大门。身后,是铁链崩断的巨响,菌尸母体越来越狂暴的尖啸,以及整个墓室即将坍塌的轰鸣。
大江第一个冲到门前,用肩膀狠狠撞去。门纹丝不动。他怒吼着,举起工兵铲猛砸门缝。老胡和我也不顾一切地用手抠、用脚踹,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去撬那门缝。
“用这个!”我看到门边掉落的,阿木之前用来“开门”的那半块玉佩。它躺在灰尘里,光芒几乎熄灭,但还残留一丝微光。
我捡起来,不管不顾地按在门缝上,将掌心还在流血的伤口死死压在上面。
鲜血浸透了玉佩。它猛地一烫,最后一丝青光爆开,融入门板上的血色纹路。那些裂纹的蔓延似乎停滞了一瞬。
“轰隆——!”
一声比之前更剧烈的撞击从门后传来,伴随着某种野兽般的咆哮。门板剧烈震动,裂纹再次扩大。
但同时,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门闩的位置,似乎有什么东西断裂了。
“开了!”大江狂喜,用尽最后力气一撞!
沉重的雷击木门,向内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!足以让人侧身挤过!
外面墓道里混乱的声音传来——影傀的尖啸,尸手抓挠的摩擦,但更多的是山体岩石崩落的轰响。
“走!”大江一把将虚弱的老胡推出门缝,紧接着把我推出去,他自己最后挤出。
就在他身体离开门缝的刹那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主墓室内,铁链王座已经崩塌了一半,那无脸尸(现在已经不能说无脸了,菌斑下隐约出现了扭曲的五官轮廓)大半身体挣脱出来,挥舞着被菌丝和残存铁链缠绕的手臂,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。
但它似乎被某种残余的力量禁锢在原地,无法立刻离开王座范围。它的“目光”,隔着崩落的碎石和弥漫的尘灰,与我对上了一瞬。
冰冷、怨毒、疯狂,还有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贪婪。
我猛地扭回头,不敢再看。
“快跑!要塌了!”
我们沿着来时的墓道狂奔。头顶不断有碎石落下,墙壁开裂,那些“筑墙”的尸手无力地垂落、被掩埋。
影傀在混乱的气流和崩解的环境中尖啸着消散。我们顾不上一切,只凭着求生本能往外冲。
经过那个陷我们下去的尸坑菌床时,我看到里面的菌丝大片大片地枯萎发黑,那些腐尸不再动弹,仿佛真正的死物。小晚的遗体已不见踪影。
我们爬出低矮的洞口,重新回到哑巴沟的雾气中时,身后的山体传来沉闷的、连绵不绝的崩塌声,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地下深处翻滚、被重新掩埋。
天光晦暗,不知是傍晚还是凌晨。我们三人浑身是血和污秽,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,望着那处山壁在烟尘中缓缓凹陷下去,再无一丝声息。
没有人说话。劫后余生的虚脱,和那墓穴中极致邪恶带来的冰冷,仍深深攫住心脏。
老陈,阿木,考古队,金冠,巫王,永生菌……一切都被埋葬了。连同我们的一部分,对正常世界的认知,也被永远留在了那片黑暗里。
只有掌心伤口的刺痛,和怀中那半块彻底失去光泽、变得灰白普通的玉佩,提醒着我,那并非噩梦。
远处,贺兰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沉默着,仿佛亘古未变。
风穿过山褶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像极了墓中那无尽的哀嚎。
我们躺在那里,许久,直到第一颗冰冷的雨滴砸在脸上。
该离开了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,一旦见过,就再也无法真正离开。
比如那黑暗。
比如那菌丝蠕动、铁链悬挂的穹顶之下,无声的凝视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