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。难以形容的冷，不是温度的低，而是深入骨髓、冻结灵魂的阴寒。我们的头灯光束在这里变得孱弱，只能照出前方几步远，光线边缘迅速被黑暗吞噬，仿佛这里本身就是“黑暗”的实体。
脚下是平整的石板，积着厚厚的灰尘。空气凝滞，那股混合了腐朽与甜腥的怪味在这里达到了顶峰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粘稠的毒雾。
大江喘着粗气，警惕地扫视四周。老胡靠着我，身体抖得厉害。阿木落在我们后面几步，他手中玉佩的青光在这里更加黯淡，只能勉强照亮他阴沉的脸。
他没再看我们，而是死死盯着前方黑暗深处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急促的喘息，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与极致渴望的颤栗。
这里就是主墓室？不像。没有棺椁，没有陪葬，只有无边的空旷和……压迫感。一种被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的毛骨悚然。
“看……看上面……”老胡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头顶。
我们抬起头。头灯的光束艰难地刺破黑暗，向上延伸。
然后，所有人都僵住了，连呼吸都几乎停止。
墓室的顶部，高得超出想象，头灯光束几乎到达极限才勉强触及。而就在那穹顶之下，悬浮着东西。
不是悬浮。是无数根粗大、锈蚀的黑色铁链，从穹顶的各个方向垂落下来，纵横交错，构成一张无比巨大的立体铁网。每一根铁链的末端，都悬挂着一具尸体。
不，那已经不是完整的尸体。是干尸，一具具被特殊处理过、皮肤紧贴骨骼呈深褐色的干尸。
它们形态各异，有的蜷缩，有的伸展，但无一例外，都被铁链贯穿了肩胛、脊柱或盆骨，如同风干的腊肉，密密麻麻，填满了整个上方空间，数量成百上千。
它们全部面朝下方，黑洞洞的眼窝，正对着我们这几个闯入者。
而在所有铁链、所有干尸朝向的中心，穹顶的最高点，垂下的铁链最为粗大，它们汇聚成一个牢笼般的结构，锁着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具与众不同的“尸体”。
它坐在一张由更多细小铁链编织成的“王座”上，身着依稀可辨华丽纹路的暗色布袍，头戴已歪斜的金冠。但它没有像其他干尸那样彻底干瘪，皮肤是一种诡异的青黑色，仿佛还有弹性。它的脸……
我只看了一眼，胃里就翻江倒海。
那张脸上，没有五官。本该是眼睛、鼻子、嘴巴的地方，覆盖着一层不断蠕动、增生的惨白色菌斑，像一层厚厚的、活着的棉絮。
菌斑的中心，隐约有几个幽深的孔洞。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是，这菌斑似乎沿着铁链，向上方、向周围所有悬挂的干尸蔓延，丝丝缕缕的白色菌丝，如同神经或血管，连接着它和它的“臣民”。
这里没有风，但那“王座”上的无脸尸，连同它周围靠近的几具干尸身上破烂的衣物，却在微微飘动。不，不是飘动，是那层白色菌斑在呼吸般地起伏、扩张。
“是尸菌母体……”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，“上面那些‘菌傀’，下面尸坑的养料，还有‘影傀’的源头……全是它。它在……呼吸。”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阿木发出拉风箱般的声音，他死死盯着那无脸尸，尤其是它头上那顶歪斜的金冠，眼里的狂热几乎要喷出来，“找到了……黑水城巫王的遗蜕……永生菌的源头……”
永生菌？这他妈是永生？这分明是极致的腐化和扭曲！
“老陈要的是这个？”大江哑着嗓子问，握刀的手青筋暴起。
“金冠……金冠里藏着……巫王长生不老的秘密……和掌控菌傀的方法……”阿木语无伦次，一步步向前挪动，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，“有了它……就能有数不尽的财富……和……”
“和变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？”我厉声打断他，“你看看它！看看上面那些东西！这就是你要的长生？”
阿木浑身一震，眼神有瞬间的挣扎，但很快被更深的贪婪淹没：“你懂什么！这是力量！超越凡人的力量！”
他不再理会我们，猛地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——一个黑乎乎，像是什么动物颅骨做成的小碗，里面盛着粘稠的、散发异味的暗红色液体。
他咬破自己舌尖，将一口血喷进碗里，然后口中念念有词，端着碗，朝着那无脸尸的方向，缓缓跪拜下去。
仪式！他在进行某种唤醒或沟通的邪恶仪式！
随着他晦涩的咒文在死寂中回荡，穹顶上悬挂的干尸群，开始发出“喀啦啦”的细响。那些连接着无脸尸的白色菌丝，骤然亮起微弱的、惨绿色的荧光，如同被注入了邪恶的生命力。
“阻止他！”我朝大江喊道。一旦仪式完成，天知道会发生什么。
大江怒吼着冲了上去。我也掏出最后一点犀角粉，准备孤注一掷。
就在这时，异变突生。
那一直微微起伏的菌斑王座上，无脸尸“头”部那层蠕动的菌斑中心，几个幽深的孔洞骤然扩大，像是张开了嘴。没有声音发出，但一股肉眼可见的、灰白色的“气息”，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。
这气息扫过阿木，他身体猛地僵直，口中咒文戛然而止，脸上狂热的血色瞬间褪去，变成死灰。他手中那个颅骨碗“啪嗒”掉落，暗红液体泼洒一地，嗤嗤作响，冒出白烟。
气息扫过我们，我顿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骨髓里爬，耳中嗡嗡作响，充满了窃窃私语和凄厉的哀嚎，无数破碎、痛苦的画面强行塞进脑海——活人封入陶俑的绝望，被夯进墙里的窒息，悬吊于铁链上慢慢被菌丝吞噬的恐惧……
“是怨念……所有死在这里的人……的怨念……”老胡抱着头跪倒在地，七窍开始渗出细细的血丝。
大江冲势顿止，以刀拄地，痛苦地低吼，脖子上青筋暴跳，似乎在抵抗着什么入侵。
阿木离得最近，受影响最深。他脸上交替闪过恐惧、痛苦、迷醉、狰狞种种表情，最后定格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上。他缓缓抬起头，望向那无脸尸，眼神空洞，嘴角却扯出一个怪异的笑容。
“我看到了……永生……融合……”他喃喃着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，不是后退，而是向着那铁链王座走去。他脚下的地面，不知何时蔓延开细密的白色菌丝，缠上了他的脚踝。
“阿木！回来！”我嘶声大喊，明知无用。
他已经听不见了。他走到王座下方，那些垂落的粗大铁链似乎感应到活物的靠近，如同毒蛇般缓缓蠕动、垂下。阿木张开双臂，脸上带着朝圣般的虔诚。
“不——！”大江强忍着脑海里的翻腾，猛地将手中的开山刀当做标枪，用尽全力掷出！
刀光划破昏暗，精准地掠过阿木身前，斩断了数根即将触碰到他的菌丝，也擦破了他的手臂。鲜血涌出。
这疼痛似乎让阿木清醒了一瞬。他愕然地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臂，又抬头看了看近在咫尺、菌丝蠕动缠绕上铁链的无脸尸，再看看地上那滩来自颅骨碗，此刻正被菌丝贪婪吸收的液体，脸上猛地露出极度恐惧和明悟的表情。
“不……不是这样……老陈骗我……这是祭品……我也是祭品！”他发出凄厉的尖叫，转身想跑。
但已经晚了。更多的菌丝从地面、从空中铁链上蜂拥而至，瞬间缠住了他的双腿、腰部、手臂。它们坚韧无比，带着冰冷的湿滑感，勒进皮肉，并向伤口里钻去。
阿木疯狂挣扎、惨叫，但声音迅速变得微弱。菌丝覆盖了他的口鼻，淹没了他的眼睛，将他重新拉向铁链王座的方向。
他被拖到半空，就在那无脸尸的下方。穹顶上垂下的几根铁链像是活了过来，缓缓移动，尖端对准了他的身体。
“走……快走……”阿木最后的声音，混合着菌丝摩擦的窸窣，微弱地传来，“门……开了一次……封印松了……它要……出来了……”
“噗嗤！”
铁链的尖端，猛地刺入了他的身体，从后背贯入，前胸透出。鲜血泼洒，落在下方蠕动的菌床上，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，迅速被吸收。
更多的菌丝顺着铁链蔓延，将他包裹，开始将他同化成那无数悬挂者中的一员。他的挣扎彻底停止，成为又一具沉默的、面向下方的“藏品”。
阿木的惨状和临死前的话，如同冰水浇头，让我和大江从怨念冲击中短暂挣脱。封印松了？它要出来了？
“看……看那东西……”老胡指着王座，声音充满绝望。
王座上，那无脸尸体表的菌斑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、蠕动，颜色从惨白向青黑转变，越来越像……有了五官的轮廓。
而它头上那顶歪斜的金冠，在菌斑的包裹下，正散发出越来越明显的不祥的暗金色光芒。束缚它的那些最粗大的铁链，开始轻微震颤，锈蚀的碎屑簌簌落下。
它不是在“复活”，它是在从某种长久的沉眠中，汲取了新的“养料”（阿木的鲜血和生命）后，正在加速“苏醒”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