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同时抬头。头灯的光束划过头顶的黑暗。这条墓道顶部很高，光线边缘，似乎有几个模糊的影子飞快掠过，像壁虎，又像……弓着背的人。它们移动悄无声息，在阴影和石棱间时隐时现。
“是‘影傀’。”阿木声音发紧，“菌丝养出的尸气，沾了活人生气化的，没实体，但能伤人魂。”
像是印证他的话，一道阴风毫无征兆地袭向大江。大江反应快，侧身一躲，手臂还是被扫中。棉衣外套瞬间出现三道整齐的裂口，底下皮肤泛起青黑色，像是冻伤，又像淤血，火辣辣地疼。大江倒吸一口凉气。
几乎是同时，好几道影子从不同方向扑来。我们背靠背，胡乱挥舞武器，刀锋砍过去就像劈中空气，但它们掠过带来的阴冷和刺痛却真实无比。老胡闷哼一声，脸上多了道血痕，伤口不深，但血流不止，而且颜色发暗。
“这样不行！”我急道，这些东西物理攻击无效，我们耗不起。脑子里飞快闪过那本破书上的记载……有了！
“尸菌怕活气，也惧秽气！用这个！”我手忙脚乱从内袋掏出个小铁盒，里面是家里带来的陈年犀角粉，掺了朱砂和别的玩意，本来是防尸毒的，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。我抓出一把，然后朝着扑来的一个影子猛地吹散过去。
灰白色的粉末在空中弥漫。被沾上的影子发出几乎听不见的、尖细的嘶叫，动作明显一滞，轮廓也淡了几分。
“有用！”大江吼道，有样学样，可他身上没这东西。阿木却从怀里摸出个黑乎乎的小袋，抓出些腥臭的粉末撒出去，效果类似。
趁影子被干扰，我们连滚爬爬地往前冲。墓道深不见底，那几盏长明灯的光早没了，只有头灯的光束在无尽黑暗和嶙峋怪石间晃动。
安静，只剩下我们粗重的喘息和脚步声，还有头顶那些影子不即不离跟随的、细微的爬搔声。这种被黑暗和未知东西窥视的感觉，比直接扑上来更折磨人。
跑了不知道多久，前面终于出现一扇门。不是常见的石门，而是木头的，颜色暗红，厚重得很。门上没有任何装饰，光秃秃的。
“到主墓室了？”大江喘着气，眼里又冒出那种光。
阿木没答话，他走到门前，伸手摸了摸，又凑近闻了闻，脸色更难看：“是雷击木，浸过黑狗血和朱砂……这哪里是墓门，这是镇邪的封门。”
镇邪？镇什么邪需要用这么凶的料子？我心头寒气直冒。
门上没有锁，也没有明显机关。阿木和大江分站两边，试图推动，门纹丝不动。
“找找机关，肯定在附近。”老胡捂着脸上的伤，靠在墙边，声音虚弱。
我们分头在门两侧的石壁上摸索。墙壁是粗糙的原岩，凿痕都很少。我正摸着一处不平整的凸起，忽然听到旁边大江“咦”了一声。
他蹲在地上，用刀尖拨弄着什么。我凑过去看，只见墙根和地面的缝隙里，露出一小截东西，像是什么动物的爪子，又像是……一节干枯的手指头，颜色黑紫。
大江用刀尖想把它挑出来看看。就在刀尖碰到那截东西的瞬间——
“别动！”阿木的喝止晚了半步。
“咔嚓。”
极其轻微的碎裂声。紧接着，那截“手指”突然动了！不是它自己在动，而是它连接着的、埋在墙里的部分，猛地向外一顶！碎石簌簌落下，一只干瘪枯黑、指甲尖长的人手，猛地从墙壁里伸出来，一把抓住了大江的脚踝！
“我操！”大江惊得魂飞魄散，挥刀就砍。那手硬如铁石，一刀下去只留个白印。
更可怕的是，随着这只手伸出，周围的墙壁开始发出“窸窸窣窣”的声音，石粉掉落，一只又一只干枯的人手、人脚、甚至半个肩膀，从墙壁里挣扎着探出来，胡乱抓挠！整面墙，仿佛是用尸块和岩石混合砌成的！
“是‘筑墙’！活人夯进墙里镇墓！”阿木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恐，“快离开墙边！”
我们连滚爬爬退到墓道中间。那些肢体会动，但似乎无法完全脱离墙壁，只是徒劳地在空中抓握着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。这情景比下面的菌尸还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门！看门！”老胡指着那扇红木门叫道。
只见门上，不知何时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，像血管，又像符咒，微微蠕动，仿佛有生命。
门中间，裂开了一道细缝，浓黑如墨、带着刺骨寒意的阴气，正从里面丝丝缕缕地渗出来。渗出的阴气触碰到墙壁上伸出的尸手，那些尸手立刻僵硬，然后迅速覆盖上一层白霜，碎裂掉落。
“门……自己开了？”大江声音发干。
不是自己开的。是阿木。他不知何时退到了门边，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东西，像是半块玉佩，正紧紧按在门缝上。那玉佩发出微弱的青光，与门上渗出的黑气对抗、交融。
“阿木！你干什么！”我厉声问。
阿木转过头，脸上再没有之前的木讷惶恐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，还有眼底深处一丝压抑不住的狂热。
“开门。”他说，“只有用生人血气惊动‘筑墙’，再用这‘钥匙’接引阴气冲撞，这门才能从外面打开一点点。靠蛮力，一辈子也进不去。”
“你早就知道！你和老陈……”我瞬间明白了。什么救考古队，什么他侄子，全是扯淡！老陈和阿木根本就是一伙的，他们早知道这墓的凶险和进入方法，我们是他们选中的“生人血气”！
“考古队那七个人，也是你们骗进来的‘钥匙’？”老胡嘶声问。
阿木扯了扯嘴角，没否认。门缝在他玉佩的青光逼迫下，又扩大了一丝，里面涌出的黑气更浓了，还夹杂着一种低沉的、仿佛无数人哽咽呜咽的声音。头顶的“影傀”似乎极为畏惧这黑气，发出阵阵尖啸，退得远远的。
“现在，还需要最后一点引子。”阿木的目光，落在了我们三人身上，冰冷而贪婪。
大江怒吼一声，挥刀扑向阿木。老胡也强撑着站起来。我知道，拼命的时候到了。这墓里的东西还没见着，人祸倒先来了。我握紧手里的匕首，看了一眼那越开越大的门缝，里面是无尽的黑暗和呜咽。
这门后，到底镇着什么？阿木和老陈，又究竟想从里面拿到什么？
没时间细想了。阿木已经将沾血的玉佩，彻底按进了门缝之中。
“轰——”
低沉的声音，仿佛从地底最深处传来。暗红色的木门，终于缓缓向内打开。
门开的刹那，时间仿佛被那浓稠的黑暗吞噬、拉长。呜咽声化为实质的寒风，裹挟着积压了千百年的陈腐与怨毒，劈头盖脸砸出来。我们身上的热量瞬间被抽走，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。
阿木站在门缝透出的黑暗前，背影被涌动的黑气勾勒得扭曲不定。他手中那半块玉佩青光急促闪烁，像风中残烛。
“拦住他！”大江的怒吼在空旷墓道里炸开，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熊，无视墙壁上那些簌簣抓挠的尸手，猛地扑向阿木。他看出来了，阿木此刻全神贯注维持着玉佩与门的抗衡，是唯一的机会。
阿木头也没回，只是空闲的左手向后一挥。一道黑影从他袖中窜出，快如闪电，直扑大江面门。
大江战斗本能极强，险险侧头避开，那黑影擦着他脸颊飞过，“夺”一声钉在后方石壁上，竟是一只乌黑的、尾羽颤抖的梭镖，泛着幽蓝的光，显然淬了剧毒。
就这么一阻，阿木已向前踉跄一步，半个身子没入门内的黑暗。那扇沉重古老的雷击木门，正被无形的力量从内部缓缓推开，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“林子！老胡！”大江眼睛血红，不再试图强攻阿木，而是转身冲向那扇正在洞开的门。
他打的主意很简单，甚至有些疯狂——既然你要进去，那我们就先进去！门后无论是什么，总比留在这里被阿木和这满墙尸手、头顶影傀包围要强。
我瞬间读懂了他的意图。留下必死，进去，或许还有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。我看了一眼脸色惨白、摇摇欲坠的老胡，一咬牙：“跟上！”
我和老胡紧跟着大江，在阿木惊怒交加的目光中，抢在他前面，一头撞进了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“砰！”
身后传来沉重的撞击声，是阿木紧跟着冲了进来，也可能是那扇门彻底关闭。但声音迅速被门后的死寂吞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