咱们这趟活儿,本来就不对劲。
老陈找上门的时候,眼珠子都是红的。他说考古队下去了七个人,只传回来一段杂音,里头有惨叫,还有……咀嚼声。上面压住了消息,可里头有他亲侄子。
他攥着一把金条推到我面前,说:“林子,你懂那些邪门东西,带他们出来,这些全是你的。”
我懂个屁。我就是个半吊子民俗杂志编辑,翻过几本家传的破书。可那金条……我房东的唾沫星子都快把我淹了。
队伍凑得仓促。老陈派的向导是个黝黑的本地汉子,叫阿木,话少,眼神像抠不动的石头。还有俩,一个是大江,体格跟熊似的,听说早年在边境干过些见不得光的营生,手上老茧厚得能防刀割。另一个是学考古的研究生,叫小晚,文文静静的,可看她检查装备那利索劲,不像生手。
“就咱们几个?”大江掂量着背包,哼了一声。
“人多眼杂。”老陈弹了弹烟灰,眼神飘忽,“那地方……不干净。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”
他说那墓是西夏的,藏在贺兰山褶子里,地图上找不到。当地牧民管那叫“哑巴沟”,牲口进去就疯,人进去就再没出来过。
车子开到没路的地方,我们徒步往里钻。山沟里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棉絮,吸到肺里一股子土腥和腐烂的霉味。阿木走在最前头,脚步轻得吓人。
走了大半天,眼看天色擦黑,阿木终于停在一面爬满枯藤的石壁前。“到了。”他声音发干,扒开藤蔓,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,不到一米高,得趴着进。
里头一股凉气混着说不清的臭味涌出来,像打开了陈年棺材板。小晚脸色白了白,但还是拧亮了头灯。大江啐了一口,把开山刀别在腰后,第一个钻了进去。我深吸一口气,跟上。
洞道窄得要命,石壁湿漉漉地蹭着肩膀,我们只能像虫子一样往前爬。空气不流通,那怪味越来越浓,说不清是烂肉还是某种草药腐败的气味,熏得人脑仁疼。
压抑,太压抑了,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衣物摩擦声。就在我感觉胸口快被压炸的时候,前面探路的大江突然“啊”地短促叫了一声,接着就没了动静。
我心脏猛地一缩。不是吧,还没见着墓门就出事了?这鬼地方要是前后夹击,真就只有等死的份。我立刻屏住呼吸,死死盯着前方黑暗,手里摸向腰后的匕首。
后面小晚颤着声问了句:“江哥?”
我赶紧抬手想示意她别出声,一道强光就猛地从前面射过来,刺得我眼泪直流。
“妈的,都愣着干啥!”大江兴奋到变调的声音传来,“快过来看看!咱们发了!”
虚惊一场?我喘了口粗气,加快速度爬过去。眼前豁然开朗,是个挺宽敞的石室。两边的凹槽里点着几盏灯,火光幽幽的,居然没灭。
最扎眼的是墓室中间,一条青石板路直通对面门洞,路两边每隔几步就立着个真人大小的陶俑。那些陶俑姿态很怪,不是常见的肃立,而是微微向前倾着身子,双手拢在身前,那模样……怎么说呢,不像守卫,倒像旧时酒楼里躬身迎客的伙计。
欢迎我们?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奇怪,”身边的小晚吸了吸鼻子,小声嘀咕,“怎么这么臭啊?”
她一说,我也注意到了。那味儿更浓了,就在这石室里盘旋。可这儿一眼望得到头,就是个前厅,别说棺材,连个像样的陪葬品都没有,哪来的腐臭?
我正纳闷,就看见大江手快,已经从离他最近那陶俑脖子上,拽下来一串灰扑扑的珠子,在衣服上蹭了蹭,露出底下温润的玉色。他咧着嘴,居然还装模作样对着陶俑拜了拜。
玉是好玉。小晚眼神闪了一下,另外几个人呼吸也重了。阿木没动,只是盯着那些陶俑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就我觉着不对劲。太静了,除了我们的呼吸和脚步声,啥声音都没。那几盏长明灯烧了不知道多少年,火苗子笔直笔直的,一丝晃动都没,看着就邪性。我刚想提醒大江别乱动,一阵“喀啦啦”的像是老木头摩擦的声音,冷不丁响了起来。
声音来自那些陶俑。
紧接着,离大江最近的那尊陶俑,脑袋“咔”一声,抬了起来。陶土烧制的脸上崩开细密裂纹,一块块往下掉,露出里面黑乎乎、干瘪塌陷的东西。更加浓烈呛人的恶臭,猛地喷发出来,差点把我熏背过气。
是尸体!陶俑里头封着干尸!
那干尸眼窝深陷,嘴巴大张,露出黑黄的牙,脖子上还有明显的缝合痕迹。它动作僵硬但迅疾,手臂一抬就朝还在发愣的大江抓去。
“躲开!”我吼了一声,扯了他一把。干尸的爪子擦着他背包划过,帆布哧啦一声裂开个大口子。
“操!”大江回过神,抡起开山刀就劈在干尸脖子上。只听“当”一声脆响,火星子都蹦出来了,那脖子居然没断,只是歪了一下。干尸浑不在意,扭过头,另一只爪子又掏向大江心口。
“是机关!关节是铁的!”小晚惊叫,她看得仔细。
我头皮发麻。这玩意儿不怕砍,力气又大,耗下去我们死定了。这时候,一直沉默的阿木突然开口,语速飞快:“是‘菌傀’!陶壳是为养尸菌!别碰它们身上的黑斑!”
尸菌?我猛地想起家传破书上提过一嘴,西夏黑巫术里,有种邪门法子,用特殊菌种种在尸体关节窍穴,菌丝能操纵尸体活动,像木偶。菌丝怕火,可这地方哪来大火?
就这么一分神,另一具菌傀也动了,直扑小晚。小晚吓得往后一仰,手里的强光手电脱手飞出去,“啪”地摔在青石板路上,滚了几圈。
就这一下,出事了。
那手电压中的一块青石板,似乎微微一沉。
“咯噔……”
机括声从脚下传来,沉闷,但清晰。所有人动作都是一顿。
下一秒,整条青石板路,从中间猛地向下翻开!根本来不及反应,我们脚下一空,惊叫着就栽了下去。
我闭上眼,心想完了。可预料中的撞击剧痛没来,身下是软绵绵、厚墩墩的一层东西,还带着诡异的弹性,把我向上颠了颠。一股无法形容的、混合了浓郁腐臭和奇异甜腥的气味,猛地冲进鼻腔。
我手忙脚乱想撑起身,手掌却陷入一片湿滑粘腻。摸到什么了?我颤抖着把手举到眼前,头灯光线下,满手是黑红污浊、半凝固的浆液,里面还缠着几缕像棉花又像霉菌的白色丝状物。
“啊——!!!”
小晚凄厉的惨叫几乎刺破耳膜。我慌忙扭头,只见她掉在离我不远的地方,而一根惨白的,明显是人类的大腿骨,从她腹部斜穿了出来,尖端还挂着暗红的碎肉。她还没死,眼睛瞪得溜圆,看着我们,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,血沫子不断从嘴角涌出来。
“救……我……”
我胃部一阵痉挛。但更恐怖的是周围。我们身下,根本不是什么地面,而是一片厚厚的,由无数残破尸体、碎骨、腐烂衣物、以及密密麻麻白色菌丝堆叠成的“沼泽”!
此刻,这片尸骸菌床像是被惊动了,那些残缺的肢体开始扭动,一具具高度腐败,爬满白色菌丝和黑色尸虫的尸体,从“床”上歪歪扭扭地“站”了起来。它们动作比上面的菌傀迟缓,但数量更多,一眼望不到边,从四面八方缓缓围拢。
尸虫从空洞的眼眶、咧开的嘴巴里掉出来,落在菌床上,又慢吞吞爬回去,对近在咫尺的活人毫无兴趣,只顾啃食着早已腐烂的血肉。
“走!往上爬!”阿木声嘶力竭地吼,指着我们掉下来的那个洞口边缘,那里离菌床约莫两三米高,还有些残留的抓手处。
大江离边缘最近,他反应极快,猛地蹬踹开一具靠近的腐尸,抓住石壁缝隙就往上蹿。我也拼命往那边挪,菌床软烂无处着力,腐尸动作虽慢却不断抓挠,每一步都艰难无比。老胡在另一边,挥舞着工兵铲开路。
小晚的哀求变成了绝望的呜咽,很快被腐尸淹没的声音吞噬。我不敢回头,手脚并用爬上边缘,和大江、阿木合力把最后面的老胡拉上来。下面,菌尸的浪潮已经吞没了小晚刚才的位置。
我们瘫在冰冷的石道上,下面是菌尸蠕动和啃食的细碎声响,混合着小晚最后微不可闻的啜泣。老胡趴在地上干呕,大江喘着粗气,眼睛通红。阿木靠着石壁,死死盯着我们掉下来的洞口,脸色灰败。
歇了不到半分钟,阿木猛地竖起耳朵:“上面有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