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是这片苍茫大地上唯一的主宰。
它们像一群永不知疲倦的白色野兽,从四面八方扑来,撕扯着陆离身上本就破烂的衣物,贪婪地吸走他体内每一分残存的温度。
扛在肩上的车夫皮囊,此刻像一块冻硬了的巨大铁板,边缘棱角分明,随着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跋涉,不断撞击着他的背脊和肩膀。
那不是柔软的皮革,而是实实在在的酷刑!每一下撞击,都让他本就酸痛的肌肉发出一阵阵抗议的痉挛。
“老兄,你就不能变软点吗?”陆离对着肩上的皮囊,呼出的白气瞬间被狂风吹散。
“好歹我也算你的救命恩人,虽然你好像也救了我……咱俩这算扯平了!给点面子,别这么硬邦邦的行不行?”
皮囊自然不会回答他,只是沉重地、僵硬地挂在他的肩上,像一个沉默的、需要他背负的命运!
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一天?两天?在这片只有白天和更暗的白天的世界里,时间失去了意义。
唯一能提醒他还活着的,是那深入骨髓的寒冷,以及腹中如影随形的饥饿感,他试过啃那半块“乾元霹雳馒头”,结果差点把自己的门牙给崩下来,这玩意儿在失去了纯阳之气后,硬度简直堪比花岗岩。
陆离严重怀疑,就算自己饿死,这半块馒头也能在这片雪原上当个几千年的化石,他现在不把它当食物,而是一块防身用的板砖,万一遇到什么雪地野狼,抡圆了砸过去,效果估计不比真砖头差。
视线开始变得模糊,雪花在眼前变成了无数飞舞的、令人眩晕的白点。
他的脚步越来越慢,每一次抬腿,都像是拖着千斤重的锁链,肺部火辣辣地疼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刀片,他感觉到自己快到极限了。
再这样下去,他会和这片雪原融为一体,成为某个雪堆下不起眼的凸起,直到春天来临,才会被融化的雪水暴露出僵硬的尸骨。
“妈的!”陆离的嘴唇冻得发紫,几乎无法张合。
“就这么完了?”他不甘心!他还没搞清楚那趟幽灵列车到底是什么鬼东西。
还没弄明白那个诡异的列车长为什么要抢这张破皮囊,更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卷入这场该死的列车,如果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,那也太窝囊了。
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身体的疲惫,他咬破了舌尖,一股铁锈味的暖流在冰冷的口腔中炸开,剧痛让他混沌的意识为之一清,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,试图在这片白茫茫的绝望中,寻找到一丝生机。
就在这时,在他视野的尽头,那片被风雪搅得混沌不清的天地交接之处,似乎有一个微不可察的、颜色稍深的黑点。
是幻觉吗?陆离眨了眨几乎要被冻住的眼睫毛,那上面挂满了白霜,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,黑点没有消失,它就静静地立在那里,仿佛是这幅白色画卷上一个不小心滴落的墨点。
那是什么?一块岩石?一棵枯树?不管是什么,都比这无尽的白色要好!那意味着变化,意味着一个可以参照的目标!
一股力量从他身体的最深处涌了出来,他不再辨认风向,只是死死地朝着那个黑点,机械地迈动着双腿,那成了他此刻唯一的信念。
距离在一步步缩短,那个黑点也从一个模糊的斑点,逐渐显露出一个大致的轮廓,那似乎是一间房子!一间被大雪覆盖了大半,只剩下屋顶和一小部分墙壁的木屋!
陆离的心脏猛地一跳,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他想放声大喊,却发现喉咙里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、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,加快了脚步,甚至可以说是踉跄地跑了起来。
近了,更近了。
他能看清那木屋的墙壁是用粗大的原木搭建的,屋顶上覆盖着厚得吓人的积雪,一根孤零零的烟囱歪斜地指向天空,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此地的荒凉。
这是一间废弃的猎人小屋!希望!这是赤裸裸的、能让他活下去的希望!
陆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木屋前,木屋的门被积雪和冰霜封得严严实实,门把手上挂着长长的冰棱,他用冻僵的手去推,那门却纹丝不动,仿佛和整座山脉长在了一起。
“开门!给老子开门!”他用肩膀去撞,骨头撞在坚硬的门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没用!他喘着粗气,眼睛因为缺氧和饥饿而阵阵发黑,他退后两步,看着眼前这扇隔绝了生与死的木门,一股狠劲涌了上来。
猛地将肩上那块又大又硬的车夫皮囊拽了下来,双手抓住皮囊的两侧,把它当成了一柄攻城锤。
“给——我——开!”陆离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,发出野兽般的咆哮,抡起那张比铁板还硬的皮囊,狠狠地砸向了木门!
“轰!”一声巨响,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沉闷。
那扇被冰雪封死的木门,在“百鬼皮囊”这件特殊“法器”的重击之下,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,门锁的位置,木屑四溅,整个门框都为之震颤!
有效!陆离精神大振,他再次举起皮囊,调整了一下姿势,对准同一个位置,又是一记猛砸!
“轰隆!”这一次,门锁再也支撑不住,彻底崩坏,整扇木门向内凹陷,裂开了一道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。
一股相对“温暖”的、带着陈腐木头气味的空气从门缝里涌了出来,扑在陆离的脸上,那不是暖气,只是没有风的、零下十几度的空气,但在陆离的感觉里,却仿佛是天堂的召唤。
他扔掉皮囊,手脚并用地从那道破口挤了进去,然后重重地摔在了木屋的地板上,在他身后,呼啸的风雪被隔绝在外!世界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陆离趴在冰冷的地板上,一动也不想动,他贪婪地呼吸着这片狭小空间里静止的空气,感受着劫后余生的虚脱。
黑暗和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,在意识彻底沉沦之前,他只有一个念头:活下来了!真他妈的好。
不知过了多久,陆离是被一阵难以忍受的饥饿感给唤醒的,他睁开眼睛,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木屋低矮而布满蛛网的屋顶。
四周很暗,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上一道狭小的、被积雪糊住大半的窗户,透进些许惨白的天光,让屋内的景象勉强可以视物。
没有风声!那种仿佛要将人灵魂都吹走的尖啸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,这种寂静让人的耳朵有些发懵,却也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。
他挣扎着坐起身,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的“嘎吱”声,伤口、冻伤、肌肉的过度劳累,让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具快要散架的木偶。
他环顾四周,这是一间典型的猎人小屋,空间不大,陈设简单,一张木床,一张桌子,一把倒在地上的椅子。
墙角堆着一些劈好的木柴,上面落满了灰尘,一个石头砌成的壁炉,黑漆漆的,显然已经很久没有生过火了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挂在墙壁上的那些东西,不是画,也不是装饰品,而是一张张风干的动物皮毛。
狼皮、狐皮、鹿皮……甚至还有一张完整的貂皮,它们静静地挂在那里,毛发暗淡,皮质干枯,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皮革味、灰尘味,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这股味道让陆离皱了皱眉,他扶着墙壁站起来,走到壁炉前,伸手在里面摸索了一下。
入手冰冷,全是灰烬!他不死心地在屋子里翻找起来,希望能找到火柴或者打火石之类的东西。
最终,他在桌子一个破旧的木盒里,找到了一盒受了潮的火柴,陆离小心翼翼地取出几根,在粗糙的石壁上划了半天。
终于!“嗤”的一声,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颤巍巍地亮了起来,在这昏暗死寂的小屋里,这簇火苗简直比太阳还要温暖明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