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道井里又黑又闷,空气中尽是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。
手电光柱在黑暗中晃动,照亮了四周纠缠交错的管道和布满蛛网的墙壁。
每往下爬一步,那种与世隔绝的感觉就更强烈一分,仿佛正在沉入一个被遗忘的世界。
她的心跳得很快,汗水逐渐浸湿了后背的衣服。
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,只觉得双臂已经开始发酸。
终于她的脚踩到了坚实的地面,这里似乎是管道井的最底层。
空间比上面要开阔一些,像一个小小的斗室。
手电光扫过,她看到了一片未经修饰,粗糙的混凝土地面,这就是星光天地最原始的地基。
林念喘了几口气,稳了稳心神。
她低下头,看向胸前的指南针。
那根黄铜指针,此刻像一根定海神针,笔直坚定的指向她左前方大约两米远的一块地面。
林念精神一振,所有的疲惫和恐惧都被一股莫名的兴奋所取代。
她快步走过去,从背包里拿出折叠工兵铲和手套。
她蹲下身,用手敲了敲那块地面,声音很沉闷,是实心的。
这下面,真的会有东西吗?
她不再犹豫,举起工兵铲,用尽全力凿了下去。
一声刺耳的撞击声,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,震得她虎口发麻。
地面太硬了!这毕竟是商业大楼的地基,混凝土的强度远超她的想象。
林念咬着牙,不肯放弃。
她调整了一下姿势,用铲子的尖端,对准一个点,一次又一次地猛力敲击。
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流进眼睛里,又涩又痛,她的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,呼吸也变得粗重。
但她没有停,好像有一种执念在支撑着她,必须要挖开这里,必须要知道答案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在她近乎机械的敲击下,水泥地面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。
有效果!林念心中一喜,手上的力道更大了。
她顺着裂缝,一点点地把水泥块撬开剥离,很快一个脸盆大小的坑洞被她清理了出来。
水泥下面,是黑褐色的潮湿泥土,一股久未见天日的土腥味,也从坑里冒了出来。
林念扔掉工兵铲,直接用戴着手套的双手,迫不及待地刨着泥土。
冰冷湿润的泥土从她的指缝间滑落,带着一种诡异的触感。
忽然,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那不像是石头,它的边缘很规整,带着人工造物的触感。
林念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她小心翼翼地拨开四周的泥土,一个锈迹斑斑的方形物体,轮廓逐渐清晰起来。
是一个铁盒子,一个大概有鞋盒那么大的铁盒子。
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红褐色铁锈,看起来就像是从沉船里捞出来的古董。
林念用尽全身的力气,才把这个沉甸甸的铁盒子从泥土里抱了出来。
她把它放在地上,用手电筒仔细地照着。
盒子上没有锁,只是被铁锈和泥土封得死死的。
她用工兵铲的边缘,沿着盖子的缝隙,一点点地撬着。
经过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后,盒盖松动了。
林念深吸一口气,猛地掀开了盖子,盒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。
只有一把断了齿的、暗红色的木梳子。
梳子静静地躺在盒底,像是躺在一口小小的棺材里。
梳齿断了七八根,参差不齐,像一排残破的栅栏。
梳身上刻着几朵已经模糊不清的祥云图案,被岁月和潮气侵蚀得失去了光泽。
在看到这把梳子的瞬间,林念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。
一段被她用尽全力压抑封存,甚至以为已经彻底遗忘的记忆,如同决堤的洪水,毫无征兆的汹涌而来。
……
七岁那年的一个午后,也是这样一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雨天。
妈妈穿上了她最喜欢的那件碎花连衣裙,还破天荒地化了妆,嘴唇涂得红红的。
“念念,妈妈出去一趟,很快就回来,你在家要乖乖的。”
妈妈蹲下来,摸了摸她的头,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她手腕上戴着一个崭新的银镯子,不是爸爸买的。
林念隐约感觉到了什么,她死死地抓住妈妈的衣角,不让她走。
“妈妈,你去哪里?带我一起去!”
“不行,念念乖,妈妈去办点事。”妈妈的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不耐烦。
她用力掰开林念的手指,一根又一根。
林念急得快哭了,她不知道该怎么留住妈妈,只是本能地不想让她走。
她看见了妈妈梳妆台上的那把红木梳子,那是妈妈最宝贝的东西,据说是她的嫁妆。
小小的林念,在那一瞬间,做出了一个她后来后悔了无数次,却再也无法挽回的举动。
她冲过去,抓起那把梳子,用尽全身的力气,狠狠地在桌角上砸了一下。
“咔嚓”一声,梳子应声而断。
她以为这样就能留住妈妈,就像一个孩子用毁掉心爱玩具的方式来威胁大人。
然而,她等来的不是妈妈的心疼和妥协,而是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。
那是妈妈第一次打她。
“你疯了!”
妈妈的眼睛里满是愤怒和失望,那种眼神林念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妈妈没有再看她一眼,也没有再看那把断掉的梳子。
她拉开门,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外面的大雨里。
那扇门关上后,就再也没有打开过,妈妈也再没有回来。
后来,林念听大人们在背后议论,说妈妈是跟一个城里的有钱男人跑了。
爸爸把家里所有关于妈妈的东西都烧了,扔了。
只有这把断掉的梳子,被林念偷偷地藏了起来。
她恨这把梳子,是它见证了妈妈的离去;也爱这把梳子,因为这是妈妈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。
再后来,有一次爸爸喝醉了酒,发现了这把梳子,把它狠狠地扔出了窗外,嘴里骂着脏话。
林念哭着跑下楼,在楼下的花坛里找了整整一个晚上,才在一个泥坑里,把它找了回来。
她找了一个没人知道的铁盒子,把梳子放了进去。
然后在一个深夜,偷偷地把它埋在了院子里的那棵大槐树下。
她埋葬的不仅仅是一把梳子,也是一个孩子对母亲最后的一丝幻想。
是她被抛弃的那个午后,是她整个支离破碎的童年。
……
忽的一声压抑了太久,撕心裂肺的哭喊,从林念的喉咙里迸发出来。
她跪倒在地,双手死死地抱着那个生锈的铁盒,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。
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疯狂地涌出,打湿了那把断齿的木梳,也打湿了二十二年来,从未愈合过的伤口。
原来是这样!原来指南针指的,不是家,是痛。
是她埋在心底最深处,连自己都快要忘记了的,那道血淋淋的伤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