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两天,林念过得浑浑噩噩。
那个黄铜指南针被她扔进了床头柜最深处的抽屉里,和一些过期的药片、废弃的充电线混在一起。
她试图用这种方式眼不见心不烦,把它从自己的世界里驱逐出去。
可这根本没用,那根固执的指针,仿佛已经刻进了她的脑子里。
她上班的时候会对着电脑屏幕发呆,眼前浮现出指针指向东方的幻影;
她做饭的时候会失手打翻盐罐,脑子里想的却是,那个方向到底有什么?
她甚至在半夜惊醒,侧耳倾听,总觉得能听到抽屉里传来某种细微催促的嗡鸣声。
她快被逼疯了。
这东西就像一根刺,扎进了她按部就班的平庸生活,不拔掉,就日日夜夜地疼。
周六的早上,林念睁开眼,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,终于做出了决定。
她受够了这种折磨,她得去一趟。
不是因为相信什么鬼神之说,只是想要去戳破这个荒谬的谎言。
亲眼证实那不过是一个碰巧指向老家方向的、坏掉的指南针。
然后,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它扔进垃圾桶,回归自己正常的生活。
她打电话给住在对门的王阿姨,请她帮忙照看一下小宝。
王阿姨是个热心肠的退休教师,很喜欢小宝,满口答应下来。
“妈妈,你要去哪里呀?”小宝抱着一个变形金刚,仰着小脸问她。
“妈妈去一个以前住过的地方。”林念蹲下身,帮儿子整理了一下衣领。
“很快就回来,你在王奶奶家要听话。”
“嗯!”小宝懂事地点点头,“那你早点回来陪我拼乐高。”
林念亲了亲儿子的额头,心里泛起一阵柔软。
正是因为有了小宝,她才更要活得清醒、活得正常,不能被一个莫名其妙的旧物搅乱心神。
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指南针,黄铜的表面在阳光下流转着暗哑的光,入手依旧是一片冰凉。
她把它放进帆布包里,深吸一口气,走出了家门。
去星光天地的公交车要坐一个多小时,横跨大半个城市。
林念靠在窗边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那些高楼大厦、立交桥和广告牌,陌生得让她感觉自己像个外来者。
可随着公交车离市中心越来越近,一些熟悉的景象开始出现。
那个转角的报刊亭,那家开了二十年的馄饨店,还有那棵歪脖子柳树……
它们像是一个个时间的坐标,顽固地存留在这片日新月异的土地上。
林念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揪紧,她已经很久没回来过了。
自从十四岁那年,父亲再婚,她跟着搬走后,这里就成了她地图上的一块禁区。
“星光天地到了,请下车的乘客从后门下车。”
电子报站音将林念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,她下了车,抬头仰望眼前这座巨大的商业综合体。
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播放着光鲜亮丽的广告,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进进出出。
这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商业中心之一,充满了现代、昂贵和喧嚣的气息。
可林念的眼里,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她记得,商场的位置,以前是一排灰扑扑的筒子楼。
她家就在三楼,窗户朝南。
商场门口的喷泉广场,以前是个大院子。
夏天傍晚,街坊四邻会搬着小板凳在院子里乘凉,孩子们疯跑打闹,空气里满是饭菜的香气和廉价花露水的味道。
而现在,什么都没有了。
记忆和现实,被硬生生地撕裂开,巨大的落差让她感到一阵晕眩。
她握紧了帆布包的背带,心情忐忑的走进了商场。
扑面而来的冷气让她打了个哆嗦,她从包里悄悄拿出指南针,用手掌虚虚地拢着,不让别人看见。
指针依旧坚定地指着前方,她像一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,跟随着指针的指引。
穿过人来人往的一楼大厅,经过琳琅满目的化妆品专柜,经过飘着咖啡香的休息区,经过吵闹的儿童乐园。
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格格不入。
她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,脚上是一双平底帆布鞋,看起来就像一个误入浮华世界的局外人。
她不在乎别人的眼光,将所有注意力,都集中在手心里的那枚小小的指南针上。
指针带着她一路向前,走过长长的走廊,最终停在了商场最中心的中庭广场。
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,穹顶是透明的玻璃,阳光倾泻而下。
广场中央是一座华丽的音乐喷泉,四周环绕着一圈奢侈品牌的店铺。
林念站在广场的正中央,茫然地环顾四周。
就是这里了!她低头看向手中的指南针。
那根一直保持着水平的指针,此刻却发生了惊人的变化。
它不再指向任何水平方向,而是整个针头都向下倾斜,死死地抵在了玻璃罩面的内壁上,仿佛想要穿透下去。
指针的尖端,垂直的指向她脚下那块光洁如镜的米白色大理石地砖。
林念的呼吸,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。
她的大脑一片空白,怎么会这样?
它指向的是地下,是这片地基之下,被掩埋的,她曾经的家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恐惧感,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。
她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,拿着一个破指南针,站在城市最繁华的商场中央,试图寻找一个早已不存在的家。
她站在这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周围人来人往,音乐喷泉的水声、人们的交谈声、店铺的广播声,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,可她什么都听不见。
她的世界里,只剩下手中那个指南针,和脚下那片坚硬冰冷的地砖。
“女士,请问您需要帮助吗?”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走了过来,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探究。
林念像是被针扎了一下,猛地回过神来。
她慌乱地把指南针塞回包里,语无伦次地说道:“没……没事,我就是……随便看看。”
保安狐疑地打量了她几眼,见她没什么异常举动,才转身走开,但依旧在不远处盯着她。
林念的脸上一阵火辣辣的,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可笑。
她该走了,这场闹剧该结束了。
她已经证实了,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人游戏。
她要怎么做?告诉商场经理,我爷爷的指南针说,我的童年埋在你家喷泉下面了,麻烦你把地砖撬开让我挖挖看?
别说别人会把她当疯子,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。
林念转身脚步虚浮地准备离开,可她刚迈出一步,包里的那个指南针,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。
那动静不大,却像是一股电流,瞬间从帆布包传到了她的手臂,再传遍全身。
她的脚步,像被钉在了原地,再也无法移动分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