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返程票？”季然愣住了，她下意识地反驳。
“不可能，我买的是单程票，从北京到莫斯科。”
检票员脸上的诡异笑容没有丝毫变化，他只是将那张盖了章的车票，固执地递到季然面前。
再一次用那生硬的中文重复道：“您的返程票，请拿好！回程时，记得不要睡觉。”
她的血液在这一瞬间，仿佛都停止了流动。
她僵硬地伸出手，接过了那张车票。
车票还是那张车票，淡蓝色的纸张，上面印着她的名字、护照号，以及K3次列车的字样。
但是，在目的地一栏，原本打印着的莫斯科三个字，已经被一道粗重的黑线划掉了。
在黑线的旁边，是一种歪歪扭扭，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笔迹，写着一行新的地址。
那不是俄文，也不是中文，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类似象形文字的符号。
而在始发站“北京”的下面，同样用这种诡异的笔迹，加了一行小字。
“往返”。
季然感觉自己的大脑“嗡”的一声，一片空白。
怎么会这样？她的车票什么时候被人动了手脚？是那个检票员吗？
她猛地抬起头，想去质问对方。
但检票口，已经换成了一个胖胖的俄罗斯大妈，正不耐烦地冲她挥着手，示意她赶紧离开，不要挡住后面的人。
刚才那个诡异的男人不见了，就像那个吃土的男人一样，凭空消失了。
季然握着那张诡异的往返票，失魂落魄地走出了火车站。
莫斯科的阳光很明媚，广场上成群的鸽子在悠闲地散步，周围是充满了异域风情的古老建筑，这是一个美丽而充满活力的城市。
但季然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暖，她仿佛被一个看不见的巨大玻璃罩子扣住了。
罩子外面是阳光明媚的人间，而她，则被困在了罩子里的阴冷和恐惧中。
那趟列车，那个诡异的世界，并没有因为她的下车而结束。
它像一个跗骨之蛆，依旧死死地缠着她。
这张返程票，就是一道无法挣脱的契约，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死亡邀约。
她不敢想象，如果她真的拿着这张票，再次踏上那趟列车，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。
她会像那对情侣一样，被抹除吗？
还是会像那个吃土的男人一样，成为“还乡饭”的食客，永远被困在那片时空褶皱里？
不！她不能回去！绝不能！
一个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长：把这张票扔掉！烧掉！毁掉它！只要没有了这张票，那个契约就会失效！
她快步走到广场边的一个垃圾桶旁，毫不犹豫地将那张车票揉成一团，狠狠地扔了进去。
做完这一切，她像是完成了一个神圣的仪式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没有了车票，看你们还怎么来找我。
她感觉自己身上的枷锁，似乎松动了一些。
她定了定神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，准备给报社的主编打个电话报平安，顺便预定回国的机票。
她发誓要坐最快的飞机回去，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。
然而，当她划开手机屏幕时，却发现手机上，有几十个未接来电和上百条未读的微信消息，全都是她家人和亲戚发来的。
她的心咯噔一下，出什么事了？
在火车上的这几天，她一直没有信号，和家里完全断了联系，难道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？
她急忙点开了微信，最新的几条消息，都来自家族的微信群。
她点开群聊，首先映入眼帘的，是姑妈发的一条消息：“然然，你到了吗？怎么一直不回消息？你奶奶情况不太好，一直在念叨你。”
奶奶？季然的奶奶，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因为肺癌，去世了。
她皱了皱眉，以为是姑妈在说胡话。
她继续往上翻。
是表姐发的消息：“然然，快回话啊！”
“奶奶从昨天开始就不吃不喝，谁劝都没用，就一直喊你的名字！我们都快急死了！”
再往上，是舅舅发的：“季然！看到消息速回！你奶奶快不行了！”
一条条的消息，看得季然心惊肉跳。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奶奶不是已经……
她翻到了最早的一条消息，是三天前，也就是她还在火车上的时候，她爸爸发来的。
“女儿，你奶奶情况很不好。”
“她一直说，村里的人都回来接她了，说给她准备好了车票，让她跟你一起回家。”
“我们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胡话，你快到了吗？赶紧回来看看她吧。”
村里的人来接她？车票？
季然的脑子里，像有什么东西，“轰”的一声炸开了。
她想起了自己的奶奶，奶奶的老家是在内蒙古和外蒙古边境的一个小村庄。
据说，在四十年代的时候，因为一场战乱和瘟疫，整个村子的人，几乎都死绝了。
只有年幼的奶奶，被一个路过的商队救了出来，成了唯一的幸存者。
那个村子，奶奶后来跟她提过一次，好像叫嘎顺村。
一个在地图上，早就已经消失了的名字。
奶奶临终前的那段时间，精神一直很恍惚。
她总是拉着季然的手，反复说一句话：“他们会来接我回家的……全村的人，都在等着我呢……”
当时，季然只当是奶奶病糊涂了，说的胡话。
可现在，当这句话和爸爸微信里的那句“村里的人都回来接她了”，以及那张诡异的“返程票”联系在一起时……
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，瞬间席卷了季然的全身。
她疯了一样地翻动着微信，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，家族群里弹出了一个新成员加入的提示。
然后，那个新成员发了一条消息，发消息的人，头像是奶奶那张慈祥的黑白遗照。
而他发的内容，只有一句话，是对季然说的。
“孙女，车票买好了吗？全村人都等着给你接风呢。”
季然看着那条消息，感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，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。
她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的发送时间，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。
发送时间：1942年3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