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德发的话,瞬间将所有零碎,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,都串联了起来。
《乘车规范》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给活人定的,而是给死人定的!
这个颠覆性的结论,让季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,但同时又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。
她开始重新审视那些诡异的规则。
过境时请勿睡眠是因为过境区是时空褶皱的入口,活人睡着了,意识会变得薄弱。
就更容易闯入亡者的维度,看到那些不该看的东西,就像她一样。
景色重复三次,立刻拉下遮光板,那重复的景色,根本不是真实的景观,而是时空褶皱正在侵入现实的征兆。
是那个死亡的世界,在试图显形。
而那些招手的人影,就是那些死去的亡魂,在邀请活人加入他们,直视它们就会被它们吸引。
餐车不提供7号套餐是因为那所谓的“还乡饭”,根本就是给那些回不了家的亡魂准备的祭品。
活人是看不见也吃不到的,一旦你看见了,就说明你已经一只脚踏进了它们的世界。
听到老歌勿跟唱,那首1940年代的老歌,就是那趟死亡列车上播放的歌曲。
那是属于亡者的旋律,你跟着唱,就等于是回应了它们的召唤。
会被当成它们的一员,被带走,永远留在那个时空里。
一切都说得通了,这趟K3次列车,就像是一艘幽灵船。
每周它都会载着满车的活人,驶入一片属于死亡,被时间遗忘的海域。
而那些规则,就是航海图上的警告标记,告诉你哪里有暗礁,哪里有漩涡。
遵守规则的人,可以安然无恙地穿过这片海域。
而打破规则的人,就会像那对情侣一样,被大海吞噬,尸骨无存。
“所以……”季然的声音干涩。
“我们现在,其实是和一整车的鬼,在同一个空间里?”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王德发点了点头,又吸了口烟。
“只不过,大部分时候,我们和它们在不同的频道上,互相看不见,也互不干扰。”
“只有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,比如有人坏了规矩,两个频道才会出现交错。”
“就像……就像我一样。”季然喃喃自语。
她现在,就是一个频道错乱的人。
她的眼睛,她的耳朵,都已经被调到了那个属于亡者的频率上。
所以她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,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。
“王哥,这些事……你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?”季然抬起头,看向王德发。
王德发的脸上,陷入了痛苦和追忆。
他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说道:“我跟你说过的,几年前,我有个哥们儿,就在这趟车上出了事。”
“就是那个过境时睡觉,后来疯了的那个。”
“他被送进医院后,时而清醒,时而糊涂。”
“清醒的时候,他就断断续续的跟我讲了很多他在那边看到的东西。”
“他说,他睡着后,发现自己下的不是K3,而是另一趟破旧不堪的绿皮火车。”
“车上的人都穿着几十年前的衣服,脸色惨白,一言不发。”
“他想下车,却怎么也下不去。”
“直到列车驶出那片区域,他才猛地醒了过来。”
“但他的魂儿,好像有一半,留在了那趟车上。”
“从那以后,我就开始到处打听。”
“找了很多跑这条线的老人,也查了一些地方志,慢慢的才拼凑出了这些东西。”王德发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。
“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?生意还得做,路还得跑!只能自己多加小心罢了。”
季然沉默了。
她能想象,王德发这些年,是怀着怎样一种恐惧和敬畏的心情,一次又一次地踏上这趟列车。
“那……那个‘查票员’,又是什么?”
“是我那哥们儿说的。”王德发弹了弹烟灰。
“他说,在那趟死亡列车上,有一个穿着旧制服、脸烂了一半的‘查票员’。”
“它会在车厢里走来走去,检查每一个乘客的车票。”
“如果发现有谁的车票不对,或者根本没有车票,就会被它拖下车,扔进外面的戈壁滩里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“我们这些活人,在它们看来,就是没有车票的闯入者。”
“所以,当频道发生交错,它‘看’到我们的时候,就会过来‘查票’。”
季然感觉自己的后心窝都在冒凉气。
幸好,刚才那个“查票员”只是在门口停留了一下,就离开了,如果它真的闯了进来,那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小季,现在你知道了所有事,害怕吗?”王德发看着她,问道。
季然用力地点了点头,怎么可能不害怕?
她现在感觉,这个小小的包厢,根本不是什么安全的港湾,而是一个四面漏风的筛子。
那些看不见的东西,随时都可能从某个角落里渗透进来。
“害怕就对了。”王德发说。
“只有害怕,你才会时时刻刻记着规矩,才能活下去。”
他掐灭了烟头,站起身,走到那对情侣消失的铺位前。
他弯下腰,将那两套衣服整齐地叠好,放在了床头,动作轻柔像是在整理遗物。
“到了乌兰巴托,我会把这些东西交给车站,就说他们的主人提前下车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这是他唯一能为那两个年轻人做的事情了。
做完这一切,他重新爬回自己的上铺,用被子蒙住了头,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。
季然知道,他也需要时间,来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包厢里再次恢复了死寂,但这一次,季然的心,却奇怪的平静了下来。
当最恐怖的谜底被揭开,当你知道了你所面对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之后。
那种未知的抓心挠肝的恐惧,反而会消散许多,取而代之的是清晰明确的危机感。
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,就像王德发说的,当一个木头人。
不听,不看,不说。
用尽一切办法,把自己和那个诡异的世界隔离开来。
她重新戴上耳机,把摇滚乐的音量调到最大。
然后拉上了自己铺位的帘子,将自己完全包裹在一个狭小而封闭的空间里。
她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去想。
她要熬下去,熬到乌兰巴托,熬到莫斯科,熬到下车的那一刻。
接下来的两天,季然几乎没有离开过自己的铺位。
她靠着背包里剩下的一点饼干和矿泉水度日,再也没有去过餐车。
上厕所也是选在白天人最多的时候,来去匆匆,不敢有片刻的停留。
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,用睡眠来麻痹自己,逃避现实。
幸好,也许是因为她严格地遵守了规则,那些诡异的事情,没有再发生在她身上。
列车一路向西,穿过广袤的蒙古国,进入了俄罗斯的西伯利亚。
窗外的景色,从戈壁草原,逐渐变成了无边无际的白桦林和针叶林,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。
终于,在第五天的清晨,列车缓缓驶入了莫斯科的雅罗斯拉夫尔火车站。
当广播里响起“终点站莫斯科站已经到达”的俄语和中文播报时,季然感觉自己像是听到了天籁之音。
她活下来了!她熬过来了!
她几乎是第一个冲下火车的。
当双脚踏上莫斯科坚实的土地,呼吸到那带着寒意,属于人类城市的空气时,她激动得差点哭出来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趟仿佛巨兽般盘踞在站台上的K3次列车。
阳光下它看起来就是一趟充满了岁月痕迹的普通国际列车。
谁能想到,在它那陈旧的躯壳里,竟然承载着一个如此恐怖,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秘密。
王德发也提着行李箱走了下来,他看起来依旧很疲惫,但精神好了许多。
“小季,保重。”他冲她点了点头。
“王哥,你也保重。”季然由衷地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客气啥。”王德发笑了笑。
“以后,还坐这趟车吗?”
季然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,这辈子她都不想再看到这趟车了。
王德发似乎早就料到她的答案,他拍了拍季然的肩膀,说:“忘了它吧!就当是做了一场噩梦。”
说完,他便混入人流,消失在了车站的出口。
季然也拉着自己的行李箱,向出口走去。
噩梦真的结束了吗?
她不知道!她只知道,自己必须尽快离开这里,离这趟列车越远越好。
在出站口的检票处,她将自己的车票递给了检票员。
那是一个面无表情,高大的俄罗斯男人。
他接过车票,撕下票根,然后在剩下的票面上盖了一个章。
就在他准备把车票还给季然的时候,他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车票,然后又抬头,看了一眼季然,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其诡异的微笑。
“您的返程票,请拿好。”他用生硬的中文说道。
“欢迎下次乘坐。”
季然的心猛地一跳。
返程票?她买的明明是单程票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