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体清单带来的冲击，在一个月后逐渐从恐慌变成了常态。供应链的问题一条一条解决，有的靠换供应商，有的靠自研设备产能爬坡，有的靠技术团队临时攻关。老陈的嗓子哑了，不是因为感冒，是电话打多了。他跟供应商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大，像是隔着一条马路在喊。苏可说他现在说话都靠吼，林念初说让他吼，吼完能解决问题就行。
自研设备的产能在这一个月里提升了不少。老赵的团队几乎住在了实验室，吃饭叫外卖，睡觉在行军床上凑合。林念初看着那些年轻人熬得眼睛通红，让行政在实验室旁边腾了两间办公室出来当临时宿舍，买了十张行军床，还配了一台咖啡机和一台微波炉。老赵说你这搞得像战时指挥部。林念初说现在就是战时。
产能从四成爬到了六成。老赵说按照这个速度，再有三四个月就能达到八成以上。那时候就算进口设备全停，也不会伤筋动骨。林念初说三个月，不能再多了。老赵说你不要又给我压时间，上次压的三周我少睡了不知多少觉。林念初说那这次给你四个月。老赵想了想说成交。
欧洲的订单进入了批量交付阶段。第一批货出港那天，苏可拍了几张货柜车的照片发在公司群里，配文是“出发了”。群里瞬间被大拇指刷屏。有人发了一句“咱们的芯片去欧洲了”，后面跟了无数个感叹号。林念初没有在群里说话，但她把那几张照片存了下来，存在手机里一个叫“银杏”的相册里。那个相册里有小银杏画的第一幅画——那张分不清是彩虹还是花园的涂鸦，有自研设备测试成功时示波器上的波形，有那天在公园里小银杏喂鸽子的背影，也有现在这几张货柜车照片。都是她不想忘掉的瞬间。
国内市场上，起源科技也开始发力。以前“银杏”芯片主打高端客户，价格不便宜，中小厂商用不起。自研设备把成本降下来之后，降价空间就出来了。市场部做了一个新的报价方案，价格比之前低了百分之三十。这个价格一出来，市场立刻炸了。
有家做智能家居的公司老板亲自打电话来，开口就说林总，你们的芯片价格降了，我们的产品利润就出来了。林念初说你们一年用多少片。对方说大概五万片。林念初说那我给你再降两个点。对方愣了一下说真的？林念初说真的，但你得签两年的长约。对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。苏可在旁边听完了整个对话，挂了电话之后说林总你这也太会做生意了。林念初说这不是做生意，是铺市场。先把市场占住，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
苏可说你有这个底气是因为我们的成本低。林念初说得，这不是底气，是算账。算清楚了自己能承受什么不能承受什么，然后去做。亏本的生意不做，赔钱的买卖不干。
傅司年最近也在忙他自己的公司。傅氏集团的业务和起源科技不太一样，不直接受实体清单影响，但上下游产业链的波动还是波及到了他们。他处理这些事情的时候，比以前从容了很多。换了以前，他会急，会拍桌子，会把助理骂得狗血淋头。现在他不会了，他会先问清楚情况，再想办法。
老周总傅正业有一次来家里，跟傅司年在书房聊了很久。林念初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，但傅正业出来的时候表情比平时柔和了很多，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，对林念初说你辛苦了。林念初说不辛苦。傅正业想说点什么又没说，点了点头，拉开门走了。
傅母现在来家里的次数少了些，但每次来都会带吃的。有时候是炖好的汤，有时候是包好的饺子，有时候是一袋水果。她把东西放在厨房，也不多留，跟小银杏玩一会儿就走了。有一次她拉着林念初的手说以前是我不对。林念初说妈，都过去了。傅母说我知道过去了，但我还是要说。我那时候看不上你，觉得你配不上我们家。现在我知道，是我们家配不上你。林念初说您别这么说。傅母说我说的是实话，你比我们家的每一个人都强。
小银杏不知道奶奶在跟妈妈说什么，她正在客厅里拿那张熊猫画跑来跑去，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林念初看着她，嘴角弯了一下。傅母也看着她，说这孩子像你，将来一定有出息。林念初说像谁都好，健康快乐就行。傅母说你这要求太低了。林念初说不低，健康快乐是最难的。
那天晚上小银杏睡着之后，林念初坐在书桌前打开了一份新文件。是关于下一代“银杏”芯片的研发规划。之前因为自研设备的事，这个项目被搁置了几个月，现在设备问题基本解决了，该重启了。她写了一页方案，凌晨一点多才写完，保存文件关了电脑，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。
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。她看着那些灯光，想起多年前刚到海城的时候，什么都不怕，什么都想试试。现在她有了经验、有了团队、有了市场、有了技术，但那股什么都不怕的劲头还在。不是不怕，是知道怕也没用。
手机亮了，是傅司年发来的消息：“还在忙？”她回了一个字：“没。”他又发：“小银杏刚才说梦话叫妈妈。”林念初问：“叫什么？”他说：“叫妈妈抱抱。”林念初看着那行字，笑了一下，回了句“明天早点回来”。她收起手机，转身走进了卧室。小银杏睡得很沉，小手举在头顶。林念初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，说妈妈在，妈妈每天都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