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红烛高照,婚夜的暗斗
一、晨迎(辰时-巳时)
寅时三刻,沈园。
沈砚之站在镜前,夏莲替他系上最后一根玉带。绯色公服,金线绣云雁,是四品以上大婚的规制。镜中人眉眼平静,只有眼底一丝极淡的血丝,透露他昨夜几乎没睡。
“大人,”夏莲轻声,“马车备好了。”
沈砚之点头,转身出门。
天刚蒙蒙亮。四轮马车停在院中,四匹红马喷着白气,车夫是赵铁山亲自挑的老把式。高成带着二十名护卫营精锐,骑马候在门外,甲胄擦得雪亮。
“走吧。”沈砚之上车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,声音很轻。包了熟牛皮的车轮,在晨雾湿润的路面上,几乎听不见响动。沈砚之靠在软垫上,闭目养神。
他不知道,此刻的京城,正有六条暗线同时蠕动——
第一条线:知味楼(辰时正)
二掌柜刚开门,一个戴毡帽的中年人闪身进来,压低声音:“掌柜的,听说……你们这儿能弄到‘盐票’?”
二掌柜笑容不变:“客官说笑了,咱们这是酒楼,只卖酒菜。”
“不是那种票。”中年人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只露一角——纸张质地、印花纹路,竟与皇庄公文用纸有七分像,“能兑皇盐的票。一百斤一张,两月后兑。”
二掌柜瞳孔微缩,脸上笑容更盛:“客官,这玩意儿……小的可没见过。您从哪儿听来的?”
“道上都在传。”中年人收起纸,“说皇盐要涨,先囤票稳赚。你真没路子?”
“真没有。”二掌柜拱手,“要不,您留个住处,若有了消息,我让人寻您?”
中年人盯着他看了两秒,点头,报了个客栈名,转身走了。
二掌柜脸上笑容瞬间消失。他对柜台后擦杯子的小伙计使了个眼色,嘴唇微动:“跟。”
小伙计放下抹布,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。
第二条线:城西榆树巷(辰时一刻)
“雪晶盐”的招牌刚挂上,铺门半开。两个伙计从板车上卸货,一袋袋盐包堆在门口。盐袋是普通的粗麻布,但封口处盖的印——是朵六瓣雪花。
对面茶馆二楼,燕青手下的斥候甲,靠在窗边喝茶。眼睛盯着那铺子,手里炭笔在纸上记:
辰时一刻,卸货三十七袋。掌柜:矮胖,左脸有疤。伙计二人,皆二十许。售价牌:雪晶盐,二十八文/斤。
他写完,折好纸,塞进袖中。继续喝茶。
第三条线:通州码头(辰时二刻)
钱进看着眼前拦路的关卡小旗,脸上堆笑:“军爷,这是皇盐,有内府批文的……”
“批文我看了。”小旗官懒洋洋地抖着手里文书,“可你这盐袋,破了好几处。按规矩,得开袋查验——万一里头掺了私盐呢?”
“军爷,这……”
“查验,三天。”小旗官转身,“三天后没事,放行。”
钱进咬牙,袖中摸出一锭银子,悄悄塞过去:“军爷行个方便,这批盐急着送边军……”
小旗官掂了掂银子,笑了:“行,看你懂事。那就——查两天吧。”
不远处货堆后,燕青手下的斥候乙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他转身离开,到信鸽铺,写了张条:
通州卡,钱进车被扣,理由“袋破”。贿银五两,扣两天。军官:王姓,络腮胡,右眉有痣。
绑上鸽腿,放飞。
沈砚之的马车,此刻正驶过御街。街边百姓挤着看热闹,有人喊:“驸马爷接亲了!”
花瓣、彩纸撒下来。沈砚之睁开眼,透过玻璃窗看向外面。阳光正好,人群笑脸,一切都喜庆得恰到好处。
他微微弯起嘴角。
今天,就今天。让我纯粹地,当一回新郎官。
二、典礼(午时-未时)
沁芳园正厅,红绸高挂。
皇帝、皇后、太后端坐主位。沈砚之与公主并肩而立,司仪高唱: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沈砚之躬身。余光里,他看见何双卿悄然退出正厅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公主的嫁衣拂过地面,金线绣的凤凰在光下流转。沈砚之握着她指尖,很凉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他们对拜。红盖头下,公主的脸看不真切,但他听见她极轻的呼吸声。
礼成。
偏厅。门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喧闹。
何双卿坐在案前,面前已站着三人——知味楼小伙计、斥候甲、信鸽铺送信人。
她听完,快速写下三行字:
1. 盐票试探,来人住悦来客栈甲三房,已盯。
2. 雪晶盐铺日售约二百斤,价二十八文,成分待验。
3. 通州卡扣车,军官王姓,右眉痣,贿五两。
写罢,她抬眼:“还有吗?”
门又开,燕青闪身进来,低声:“矿区传信,有生人接触冯三,问卤淋塔的事。冯三装醉混过去了。”
何双卿添上第四行。
“购粮队呢?”她问。
“刚回。”燕青说,“粮价涨两成,只买到六成粮。粮商说‘今年歉收’。”
第五行。
“弹劾线,”何双卿看向燕青,“周明远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有。”燕青声音更低,“串联已毕,折子拟好了。罪名三条:垄断盐利、私募兵甲、交通藩王。后日大朝递。”
第六行。
何双卿看着纸上六行字,沉默三息,开口:
“盐票线,继续盯,摸清他们印了多少,准备卖给谁。不许拦,让他们卖。”
“雪晶盐,买十斤,送赵师傅验成分。铺子正常经营,不必理会。”
“扣车线,传话钱进:配合查验,态度要好。损失记清,日后算账。”
“矿区线,回信:将计就计。让冯三装作动摇,三日后‘偷’一份假草图出去。”
“购粮线,告诉周济:从备用金支银,明日按市价收,不还价,不声张。”
“弹劾线,”她顿了顿,“不动。等折子递了再说。”
燕青一一记下,转身要走。
“燕头。”何双卿叫住他。
燕青回头。
“今日,”何双卿看着他,“天塌下来,也别扰了大人洞房。”
燕青点头:“明白。”
他闪身出去。何双卿将纸折好,收进袖中,整理衣襟,推门回到喜宴。
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三、喜宴(申时-酉时)
沈砚之轮桌敬酒。
到文官那几桌时,周侍郎起身,笑容满面:“沈驸马,恭喜恭喜!日后同朝为官,还望多多照应。”
“周侍郎客气。”沈砚之举杯,一饮而尽。
他看见周侍郎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,但只当没看见。转身走向下一桌。
苏墨白在角落与周明远、吴从先低声说话。见沈砚之过来,三人举杯:“祝大人与殿下百年好合!”
沈砚之碰杯,低声对苏墨白:“少喝点,晚上还有事。”
苏墨白眼神一凝,点头。
沈砚之继续敬酒。经过何双卿身边时,她正与顾明湘说话。见他来,何双卿举杯:“大人,大喜。”
沈砚之看着她眼睛。那双眼睛里平静无波,像深潭。
他笑了:“今日辛苦你们了。”
何双卿垂眸:“属下分内之事。”
沈砚之没再多问,走向下一桌。他知道何双卿懂了——她听出了他话里的谢意。
喜宴喧嚣,丝竹不绝。沈砚之喝了很多酒,但脑子越来越清醒。他看见苏墨白离席两次,看见何双卿在廊下与某个匆匆赶来的人低语,看见燕青的身影在月门处一闪而过。
但他不问。
今日,他信他们。
四、洞房(戌时-子时)
红烛高照。
合卺酒喝完,喜娘退下,房门关上。屋里只剩他们两人。
公主自己掀了盖头——她等不及了。烛光下,她脸颊绯红,不知是胭脂还是酒意。
“累了?”沈砚之问。
“嗯。”公主点头,又摇头,“但高兴。”
她在床边坐下,看着他:“沈砚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今日……很顺利。”她说。
沈砚之在她身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:“嗯,很顺利。”
“太顺利了。”公主转头看他,“顺利得……不像真的。”
沈砚之沉默片刻,笑了:“或许,是有人替我们把不顺利的事,都拦在外面了。”
公主看着他,看了很久,轻声说: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你……”公主顿了顿,“让我过了这辈子,最像梦的一天。”
沈砚之心头一颤。他伸手,将她揽进怀里。
红烛“啪”地爆了个灯花。
门外廊下。
何双卿独坐,面前摊着那本册子。六条线,每条线下面都有新增的记录:
盐票:悦来客栈那人今日接触三个粮商,试探售票。
雪晶盐:赵铁山验出,盐中掺了二成细砂。
扣车:钱进车仍被扣,新理由“秤不准”。
矿区:冯三已开始“表演”,三日后交货。
购粮:周济明日携银购粮,已备足。
弹劾:折子已定稿,明日誊抄。
她合上册子,抬头。月上中天,清辉满地。
燕青从阴影中走出,低声:“卿姑娘,都安排好了。各处眼线轮值,今夜不会有事。”
何双卿点头:“去歇吧。明日辰时,大人会召见。”
燕青转身,又停住:“卿姑娘,你说……对方知道我们在盯他们吗?”
何双卿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或许知道。但他们也在赌——赌我们不敢在大婚日动手,赌我们会乱,会急。”
她看向洞房方向,窗纸上映着两个人相拥的剪影。
“但他们赌错了。”她轻声,“我们不会乱。因为大人说过——越是大战将至,越要静如深海。”
燕青深深看她一眼,退入黑暗。
何双卿独坐廊下,直到子时。
洞房的红烛,终于熄了。
她合上册子,起身,望向星空。今夜无云,星子极亮,像撒了一把银钉。
大人,您给了我们安稳的一夜。明日,该我们还您一个清明的局面了。
她转身离开,脚步声轻得听不见。
廊下空无一人,只有月光如水,静静流淌。
仿佛这一夜,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