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十七分,造纸机的警报没有响。
君予安盯着控制屏上跳动的数字:浆浓3.6,网速九百九,烘缸温度一百零五。全部绿着。
绿得他恶心。
对讲机里没人说话。夜班一共六个人,碎浆工段的老郭在打盹,压榨部的张哥出去抽烟了,卷取工段的小于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刷手机。造纸机自己转着,比他的任何人都靠谱。
他在这个厂干了十年。前三年在现场,铲浆、拖纸辊、被蒸汽烫过胳膊,疤还在。后来考了DCS主控证,进了控制室,一坐又是五年。
三十二岁,大专,存款八万六。没房没车没老婆。
屏幕上的数据跳了一下。浆浓从3.6掉到3.5,又回去了。他没动。这种波动不用调,调了反而坏事。十年练出来的本事,就是知道什么时候不动。
控制室的门关着,把造纸机的轰鸣隔了一层。但那声音一直在,嗡嗡嗡嗡,像巨大的心跳,从地板传上来,从墙壁渗进来,从骨头里共振。他有时候下了班耳朵还在响,响到睡着。
手机震了。厂长发了一条语音。他看了两秒,没点开。
不用听都知道说什么——今天成纸的平滑度低了,质检那边在问。能怎么回事,原料批次不一样,打浆度调了也没用。说了八百遍的事。
他没回。
凌晨四点,车间外面开始有一点灰白。天快亮了。
他站起来,腰响了一声。控制室的椅子被他坐了五年,坐出一个坑。他有时候想,这把椅子的形状就是他屁股的形状。他把自己坐进去了。
推开门。造纸机的声音一下子扑过来。
纸浆在流,蒸汽在冒,大辊子在转。一百多米的造纸线,从流浆箱到烘缸到卷纸缸,轰隆轰隆轰隆。蒸汽从天窗往外面冒,车间里雾蒙蒙的,像另一个世界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。
十年了。这机器他没拆过,但每一个零件他都知道。流浆箱的唇板调过三次,压榨部的毛布换过无数回,烘缸的轴承去年大修了一次。他把十年交代给这台机器,机器回报他每个月七千五到八千五,看绩效。
他忽然想吐。
不是胃里的事。是整个人从中间拧了一下。像这台造纸机,如果有一天突然停了——不是因为故障,就是不想转了——会怎样?
造纸机不会不想转。机器没有想不想。
他有。
五点四十,天亮了。阳光从车间天窗射进来,照在纸浆水面上,泛着白晃晃的光。他回到控制室,写了交接记录:浆浓正常,网速稳定,烘缸温度波动±2度,无异常。
签了名字:君予安。
工号136122。
八点整,早班的人来了。老王接过椅子,看了一眼屏幕,说: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那你脸色这么差。”
他没接话。摘了对讲机,放在桌上。钥匙插在控制柜上,没拔。
出车间的时候,门卫老赵跟他打招呼:“下班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回去好好睡。”
他没睡。骑车回了出租屋,洗了澡,躺在床上。眼睛闭着,脑子没闭。造纸机还在脑子里转,嗡嗡嗡嗡。
躺到十点,起来了。
煮了碗面,吃了两口,放下了。
手机上有条消息。厂长发在群里:“136122,今天把上个月的DCS日志补一下。”
他看了很久。
打了四个字:“我不干了。”
没发出去。删了。
又打了两个字:“辞职。”
也没发。
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,面坨了。
下午两点,他去厂里递了辞呈。
厂长姓李,四十五岁,在这个厂干了二十二年。看他把报告放桌上,李厂长没拿起来,先看他。
“找好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走什么?”
“累了。”
李厂长沉默了一会儿。拿起来翻了翻。“你主控玩得挺好,整个造纸段你盯得最稳。你要是嫌工资的事,我跟车间说一下——”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
“那是什么事?”
他想了想。想了几秒钟,说:“不知道。”
李厂长看了他一眼。把报告放下来,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“行。我报上去。交接做干净,你的参数逻辑写清楚。”
“嗯。”
他转身走到门口。
李厂长在背后说:“予安,你要是歇够了,这个厂门什么时候都开着。”
他没回头,摆了摆手。
交接做了二十天。不是因为他拖,是东西太多。造纸工段的控制逻辑在他脑子里装了十年,全倒出来要时间。
他花了十天写操作手册,四十三页。把十年里碰到过的故障、异常、参数偏离,一个一个列出来。什么情况动哪儿,什么情况别动,什么情况直接停机。
接他手的小郑,二十六岁,刚从现场调上来。小郑看那本手册,翻了几页说:“哥,你这比原厂的操作说明还厚。”
“原厂那个是给人看的。”
“这个呢?”
“这个是拿来用的。”
最后一天,他去更衣室收拾。柜子里一双劳保鞋、两副手套、三件工装、一顶安全帽。工装叠好放进袋子,领口上印着工号136122。
劳保鞋鞋底磨平了。他拎起来看了看,放回柜子里。
钥匙插在门上。
出车间的时候,门上贴着一张纸:“进入车间必须佩戴安全帽。”
他没戴。
纸浆的味道扑过来。十年了,这个味道渗进他的皮肤、头发、衣服。洗不掉的。门卫老赵说,在造纸厂干过的人,换什么工作都能闻出来。
推门出去。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在车间里待太久了。
出租屋是工业园旁边的农民房,住了六年。月租七百五,窗户对着隔壁的墙。白天也要开灯。
东西清得差不多了。两个纸箱,一个行李箱。一床被子,几件换洗衣服,一本《DCS系统原理》,翻过一半。
床底下翻出一双手套,刚入职时发的,帆布的,掌心磨透了。他捏了捏,手套硬得像纸板。
柜子里挂着八件工装。136122的那件在袋子里了。剩下七件叠好,放在柜子最里面。那件最大的口袋里有一张饭卡,还有四十多块钱。他没拿出来。
房东来退押金,在屋里转了一圈。墙上干干净净,没有钉子,没有贴过东西,连个粘钩都没有。
“住六年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墙跟新的一样。”
押金七百五到账。加上存款,九万三千六。
火车是早上六点五十的。五点半醒了。不是睡不着,是生物钟坏了。倒班十年,生物钟跟造纸机一样,转起来就不停。
煮了碗挂面,鸡蛋还是煮老了。慢慢吃完,洗碗,擦灶台。把钥匙放在煤气灶旁边。
下楼。天刚亮。早点摊的豆浆油条味道飘过来,混着工业园排出来的化学品味。
地铁转了一次线。早班车上人少,几个穿工服的靠着睡觉。他站着。
火车站人多。检票口排长队,他排在中间。前面一个女人抱着孩子,孩子手里攥着一包小饼干,碎渣掉了一地。
火车进站,风灌进来,把他的衣服吹鼓了。
车厢里找到座位,靠窗。行李箱塞座位底下,背包抱着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厂长发消息:“136122,你的工牌还在门卫,给你寄过去?”
他打了一行字:“不要了,扔了。”
没发。删了。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
发了。
翻了翻通讯录。四百多个名字,大半是同事。往下划了很久,停在一个名字上。
万哥。
中专同学,一个宿舍,上下铺。现在在隔壁市,纸箱厂做跟单。上次说话是两个月前,万哥发了个视频,他回了个大拇指。
打了四个字:“我走了。”
万哥过了半分钟回:“去哪?”
“回村。”
“厂不干了?”
“不干了。”
“回去干啥?”
“不知道。先歇着。”
“行。歇够了说。”
“好。”
把手机扣在腿上,看窗外。站台在退。慢,然后快。对面站台上一个老头扛着编织袋,袋子漏了,露出几根葱。
车开了。阳光从东边进来,落在他手上。手背上有块疤,蒸汽烫的,第三年的事。当时起了个泡,没当回事,后来疤就一直在了。
列车员推着小车过来:“矿泉水、饮料——”
“一瓶水。”
“三块。”
扫码,拧开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从嘴里凉到胸口。
前排有人在剥桔子。酸的味道散开。
他闭了眼。
铁轨的声音,咔嗒、咔嗒、咔嗒。
跟造纸机不一样。造纸机是轰隆轰隆,这个节奏慢一点,轻一点。
好听一点。
久到广播报站,他才睁开。
窗外已经不是厂房和烟囱了。是田。稻子割了,地里光秃秃的,剩着茬。几棵树站在田埂上,叶子黄了一半。
他想起爷爷。
爷爷家村口有一条水渠,小时候跟爷爷去巡渠,走很远的路。爷爷走在前面,他跟在后面,踩爷爷的脚印。
那年他七岁。
二十五年了。
他把背包带子攥了一下。
手机又震了。他没看。
窗外的天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