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离站在灰白的地面上,风不动,声音也没有。
他抬起手,按住左胸口。
那里还疼,是七天前用“心问”留下的伤。
皮肤下面像有根烧红的铁丝,一动就扯着神经痛。
他呼吸很轻,每次吸气,肋骨都像被刀割一样。
十丈外,强力站着,没动,也没说话。
他们中间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灵气,没有符文,地面也没裂。
这里是规则不管的地方,法术、神通全都无效。这里只认肉身。
陆离咳了一声,嘴里有血腥味。
他没擦,只是抬头看着对方。
“你准备好了?”强力开口,声音很低。
“早就准备好了。”
陆离说,“你说这是信念之战,那就别用外力。”
“你不使用‘心问’?”强力问。
“那是武器。”
陆离摇头,“现在不是比谁厉害,是比谁站得稳。你信秩序,我信自由。我们都不靠别的,就靠自己。”
强力沉默一会儿,点头:“好。”
话刚说完,他动了。
没有光,没有响,只是一个普通人冲过来。
但他太快了,一步七八丈。
陆离刚侧身,肩膀就被打中。
砰的一声,他飞出去,在地上滑了一段,后背撞上石头。
他咬牙爬起来,左肩已经麻了,手使不上力。
“力量对决。”
强力站着不动,“你年轻,反应快,但身体差太远。我练了三千年,肉身最强。你想赢,就得先扛住这一拳。”
陆离没说话,抹掉嘴角的血,摆出姿势。
第二拳来了,更快。
他抬手挡,骨头发出咔的声音。
拳头还是砸在胸口,他感觉有几根肋骨断了,一根扎进肉里。
他没倒,反而往前扑,右手成爪,抓向强力喉咙。
强力偏头躲开,反手拍在他腰上。
陆离翻出去,落地时膝盖一弯,差点跪下。
他撑地站起来,喘着气。
“你打得不错。”
强力说,“这是生死拼出来的,不是练的。”
“你也一样。”
陆离吐出血沫,“你不是为了杀人,是为了守护才打。每一拳都在护东西。”
“对。”
强力点头,“我在护秩序。”
“可你护的是结果,不是人。”
陆离一步步走过去,“你看到第四纪的灾难,就不让别人再试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他们也想试试?就算错了,那也是他们的命。”
“错就是死。”
强力眼神冷了,“一百个文明,九十个崩溃。我不能看着重来。”
“所以你就替他们选?”
陆离冷笑,“那你和鸿钧有什么不同?都说众生不懂,你们替他们做主。可你们问过他们想要什么吗?”
“他们不需要知道。”
强力上前一步,“他们只要活着。”
“可人活着,不只是为了活。”
陆离声音低,却清楚,“他们要能哭,能笑,能问‘为什么’。你把这些都拿走,剩下的人只是会呼吸的壳。”
强力不说话,突然出拳。
这一拳最重。
陆离没完全避开,胸口被打中,整个人飞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。
他咳出一大口血,眼前发黑,耳朵嗡嗡响。
他趴着,手指抠进地里,一点一点把自己拖回来。
“你何必这么拼?”
强力看着他,“你明明打不过我。”
“我不是要打赢你。”
陆离撑着站起来,嘴角还在流血,“我是要让你看见——有人宁愿死,也不愿活在假象里。”
“那你去死。”强力一拳打出。
陆离抬手硬挡,手臂断了。
他忍痛冲上去,左手出拳,打向强力脸。
强力偏头,他立刻变招,膝盖顶向肚子。
强力退半步,陆离追上去,右拳打中他胸口。
砰!
强力闷哼,胸骨裂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,又看向陆离。
“你伤我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也伤我了。”
陆离喘着,“三根肋骨折了,左臂断了,内脏可能出血。我不比你好。”
“你还站着。”
“你也站着。”
两人对视,同时出手。
拳打拳,肘撞肘,膝碰膝。
没有技巧,没有闪避,只有拼命。
每一下都用尽力气,打最痛的地方。
陆离眼角裂了,血糊住一只眼;强力左臂变形,还在挥拳。
衣服破了,身上全是血。
地面踩出脚印,混着血,像乱画的图。
后来,分不清谁先打谁。
只是机械地打,被打倒就爬起,再打,再倒。
最后,两人都站不住了。
陆离靠着石头,一手按胸口,一手撑地。
他呼吸弱了,意识开始模糊。
强力也好不到哪去。
他七窍流血,脸色发白,走路都不稳,还是慢慢走向陆离。
“我赢了。”他声音哑,却坚定。
陆离没说话,抬头看着他。
“你输了。”
强力再说一遍,“你该解散逆渊盟,不再散播怀疑。”
陆离忽然笑了,笑得嘴又裂开,血滴下来。
“你赢了。”
他说,“可你真觉得你对吗?”
强力不答。
“你刚才那一拳,为什么留了力?”
陆离盯着他,“你本可以打死我。可你没做。为什么?”
强力沉默。
“因为你心里动摇了。”
陆离声音嘶哑,“你在怕。你怕真有文明能走出自由的路。你怕这三千年的坚持,其实只是怕再来一次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!”
陆离声音变大,眼里满是血丝,“在你守的秩序里,有没有一个孩子问过‘为什么’?你有没有……好好回答过他?”
强力身子一震。
他站在原地,像被钉住。
画面闪过——三千年前,一个八岁孩子,在村口抬头问他:“大人,为什么我们不能自己决定去哪儿?”他当时说:“你会走丢。”然后,他抹去了孩子的记忆。
那个眼神,一直留在他梦里。
“我……”
强力嘴唇动了动,“我没法回答他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替所有人做决定?”
陆离声音小,却像刀子,“你连一个孩子的‘为什么’都不敢面对,怎么敢说你知道最好?”
强力开始发抖。
他慢慢跪下。
不是因为伤,是因为心。
“我输了。”他说。
陆离愣住。
“我守了三千年。”
强力低头,“我以为我在救人。可我现在明白……我其实在逃。我逃那个夜,逃那座城,逃那些吃人的人。我把秩序当盾牌,挡住一切,也挡住我自己。”
他抬头,看陆离:“你说得对。真正的慈悲,不是不让人跌倒。是让他们跌倒,也能爬起来。而我……我一直不让他们学走路。”
陆离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我履行赌约。”
强力抬手,按向自己头顶,“我名下的三千信徒,全部解散。他们……可以自己选了。”
“等等——”陆离想拦,动不了。
强力的手落下。
砰!
头骨碎的声音响起。
他身体晃了晃,缓缓倒下,七窍流出黑血,脸上却有一丝轻松。
陆离睁大眼,想喊,喊不出。
他看着强力倒在面前,不动了。
风还是没来。
他想爬过去,手刚伸,眼前一黑,整个人栽倒,脸贴在冰冷地上。
血从嘴角流出,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。
远处,阿箐流下眼泪。
她看不见战场,但她“听”到了。
她听见两种未来——一种是永远安静,一种是无数孩子在问“为什么”。
她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阴影里,厉绝天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陆离躺在地上,意识一点点消失。
他最后想到一个问题。
那个孩子……后来怎么样了?
地上的血迹旁,那个带血的问号,格外刺眼。
它像是在问这世间的秩序与自由,也像是在说——故事还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