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测仪的警报声一直在响。声音很刺耳。
杨辰坐在床边,手里还拿着那张画了波形图的纸。
笔停在最后一道公式上,没动。
他耳朵里全是机器的声音,但他好像听不到别的了。
他的脑子里有一股能量流,从南太平洋方向来,穿过大气层,直接进到他脑袋里。
它跳得很规律,每8.3秒一次。这不是地球上的东西。
“赵海。”
他开口,声音很哑,“接我。”
耳机“滴”了一声,接着是敲键盘的声音。
“我在。”
赵海说,背景有风扇声,还有点电子音漏出来,“你刚才给的那张图……我去查了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全球射电阵列的数据。过去三天的所有记录我都翻了一遍。你在纸上写的坐标——南纬12.6度,东经178.4度,往上推的轨道方向——那里没有卫星,也没有空间站。但顺着这条线往外看,人马座B-9区,2.6万光年外,有一个重复发出信号的源头。”
杨辰靠向后,闭上眼,低声问:“频率是多少?”
“每8.3秒一次,主波长1.42GHz,接近氢原子的共振频率。但调制方式不对。这不是自然产生的。它的信号结构用了十二维投影解码,我们现在的模型只能解开前四层。”
“那就是它了。”杨辰说。
“你真听见了?”
赵海顿了一下,“你没有设备,怎么知道方向、周期、调制方式?你画的东西,连NASA都没在实时数据里标记出来。”
“我不是听见。”
杨辰说,“我是‘看到’了。它像一根线,从外面穿进来,落在我这里。”
他抬手,指了指胸口,“我能感觉到它的节奏。它不像是广播,更像是……测试。”
“测试什么?”
“测试有没有人能接住。”
他说,“它传的是基础数学:质数序列、勾股定理的变化、元素周期表里的核稳定性曲线,还有一些物理常数。但它把这些打包成一道一道的题,必须一层一层解开才能看到下一层。这不是打招呼,是在考试。”
赵海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是说……对方在挑能交流的文明?”
“对。”
杨辰说,“他们不会随便跟谁说话。得先证明你能看懂。”
“那我们要回吗?”
“要回。”
杨辰说,“但不能马上回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们发了一道题,我们答对了,他们就知道我们聪明。但他们不知道我们稳不稳,有没有耐心。如果我们一激动就全功率发射,把整个星域都照亮,那就太冲动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“所以我们也要考他们。”
“怎么考?”
“我们在回复里加时间延迟。”
杨辰说,“我们收到信号是现在,但我们告诉他们,这信息是100年前收到的。等于说:我们早就收到了,但我们等了100年才决定回一句。如果你真是高等文明,你就该等得起。”
赵海吸了口气:“你是想反过来测他们的耐心?”
“对。”
杨辰说,“智慧不只是算得快,还得能等。我们在回复里加一个编码层,把信息锁在百年倒计时里。他们要是强行破解,说明心急,不配深入交流;他们要是愿意等,那就值得谈。”
“技术上能做到吗?”赵海问。
“能。”
杨辰说,“用量子纠缠态做时间锚点,把信息封在非局域通道里。他们要么等一百年自然解开,要么用超强计算暴力拆解——但那样会留下痕迹,下次我们就能认出来。”
“行。”
赵海说,“我马上联系天文团队,让他们准备发送阵列。但……他们会听你的吗?这种事按流程要上报,要开会,要审批。”
“你现在就把我的分析发过去。”
杨辰说,“带上信号来源路径、结构解析、回复策略。别说是我提的,就说是一个匿名方案。他们会看的。这种级别的信号,没人敢压。”
“好。我发完给你回话。”
通话断了。
杨辰放下笔,手指还在抖。
头痛开始加重,从脖子后面一直顶到太阳穴,像有人拿螺丝刀往他脑子里拧。
他知道这是大脑超负荷的表现——刚才那一阵分析,消耗了太多精力。
他的脑子不是机器,没法一直撑下去。
那些来自暗物质场的信息,每一条都要付出代价。
他靠着墙,闭眼,慢慢呼吸。
不能再乱想了。
要把注意力收回来,建立过滤模型。
他最近整理了一个“噪音库”,把宇宙背景辐射、太阳风、地磁波动这些常见干扰的模式存下来,遇到类似的信号就自动屏蔽。
现在要把这个系统调出来,罩住那个外来信号,只留下核心结构。
他开始默念规则:
“第一层:排除所有不对称的波动。”
“第二层:排除没有循环逻辑的信息包。”
“第三层:排除单一频率持续输出的信号。”
一遍,两遍,三遍。
头痛稍微轻了一点。
就在这个时候,他眼前忽然“亮”了一下。
不是真的光,是他感觉变了。
他看到了星图。
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星空,而是浮现在现实之上的另一张网。
由发光的线条组成,弯弯曲曲,连着远处的点。
那是暗物质流动的实时分布图。
而那条来自人马座的信号,正沿着其中最粗的一根线,稳定传输。
更关键的是,他在那根线旁边,看到了一个标签。
很小,一闪而过,但他看清了。
【观察期文明·I+1级】
他屏住呼吸。
I+1级——比人类高一级的文明。
还没达到执行协议的层级,但已经有跨星系发信息和长期监控的能力。
标签下面还有半行字,太快,没看清,只抓到两个词:“非敌意”“评估中”。
这不是攻击信号,也不是入侵前兆。
这是一个正在被更高系统监视的文明,向外发出的试探性接触。
他们也在被人看着。
杨辰慢慢睁开眼。
耳机又响了。
“杨辰。”
赵海的声音传来,有点急,“我发了。天文团队刚开完紧急会议。你的延迟回复方案……通过了。”
“他们同意等一百年?”
“一开始不同意。他们想立刻回。但你的分析太硬了——你指出了信号里的第七层加密结构,那是他们自己都没解开的。他们信了。现在阵列已经在校准,准备用深空网十三号天线发射。”
“内容呢?”
“按你说的,嵌入百年时间锁。信息包里放了我们的元素组成、DNA双螺旋结构、太阳系位置,还有一道数学反证题。能解出来,就说明我们不仅听得懂,还能出题。”
杨辰点头,虽然赵海看不见。
“什么时候发?”
“三十秒后。同步窗口只有这一次。错过就得再等十一个小时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通话安静下来。
杨辰没再说话。
他坐直身体,双手放在膝盖上,闭眼。
他得保持连接。
不能断。
那个信号通道还在开着,他得守着,等着那一瞬间的反馈。
他知道人类的技术无法马上确认对方是否收到——2.6万光年,来回要5.2万年。
但他们能等。
他不能。
因为他不是靠天线。
他是靠脑子。
只要他还连着那片暗物质场,只要那条光丝还在震动,他就能知道结果。
一秒一秒过去。
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也能听见走廊里仪器的声音,很远,但清楚。
护士站有人小声说话,水壶烧开,跳闸。
这些声音在他耳朵里被拉长,变得透明,像水底的影子。
然后,他感觉到了。
不是声音,不是光。
是一种“回弹”。
就像往井里扔了颗石子,过了很久,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叮”。
那条光丝,动了一下。
方向相反。
形态稳定。
带着一个极短的信息片段——
【接收确认·状态码01】
它来了,它看了,它知道我们在。
杨辰睁眼。
“他们收到了。”
他说,声音很轻,像怕惊走什么。
耳机里没人回应。
他等了几秒,又说一遍:“赵海,他们收到了。”
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赵海的声音终于回来,带着喘气,“你怎么知道?还没到理论确认时间!信号才刚发出去!”
“我感知到了。”
杨辰说,“反馈回来了。一个确认码,很短,但清晰。他们接到了。”
“老天……”
赵海声音变了,带着不敢相信的颤抖,“你这简直就是个活体接收站。”
杨辰没笑。
他靠回墙边,整个人一下子软了。
头痛猛地炸开,像有把锯子在割他脑子。
鼻腔一热,血流了出来,顺着嘴角往下淌。
他吃力地抬手去擦,血蹭得满脸都是,手指被染红。
可他却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开心,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。
耳机里,赵海还在说话,声音越来越远。
“杨辰?你还好吗?回答我……”
他没力气答。
此刻,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反复出现——那条光丝,还会不会再动一次?要是动了,又会传来什么消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