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七秦川回到县政府上班。走廊里冷冷清清的,保洁员刚拖过地,瓷砖上湿漉漉的反着光。秦川打开办公室的窗户通了一下风,把桌上的灰尘擦了擦,坐下来开始整理张宏达节后的日程。
初八张宏达来了,穿了件新夹克,精神不错。他看了秦川递过来的日程表说把初十那个乡镇调研推迟到十二号,初十市里有个临时通知要开个视频会。秦川记下了,回去改日程的时候在笔记本上标了红。
初十的视频会开了一个半小时,是市政府传达省里关于春季农业生产的文件精神。会开得很枯燥,副市长宋建明在主会场念了一份稿子,各县分会场听着。秦川坐在张宏达旁边做记录,写到第三页的时候笔停了一下,因为他发现宋建明念的这份稿子跟去年春季的稿子几乎一模一样,换了几个数据换了几个标题,骨架完全是去年的。
散会以后张宏达回办公室说了一句,上面的会越来越虚了,念稿子都不换汤。秦川没接话,把会议纪要整理好送了过去。
正月十五以后县政府全面恢复了运转。各科室的人陆续到齐,春节的慵懒气息慢慢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工作节奏。秦川注意到年后回来政府楼的气氛跟节前不太一样了,几个科长碰面的时候说话声音更小了,脸上的笑容也更客气了。
赵刚在初十以后来找过秦川一次,在楼梯间里低声说你知道不,市里要动干部了。秦川说消息哪来的。赵刚说周主任说的,市里的干部调整方案已经报到省委组织部了,涉及好几个县的书记县长。
秦川说跟咱们有关系吗。
赵刚说现在说不准,但有一种说法是赵书记要调走,去市里当一个不痛不痒的闲职。赵德厚在北原当了四年书记,政绩不突出但也没犯过大错,这种干部最后的出路往往就是挪到市里养起来,给下面的人腾位子。
秦川说,如果赵书记走了,谁来接。
赵刚说这就复杂了。按规矩县长接书记是顺理成章的,但陈县长跟市里的关系不算硬,赵德厚虽然要走但他不会推荐张宏达接。如果市里从外面派一个书记过来,张宏达就还得继续当县长,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更微妙了。
秦川把赵刚的话记在心里,但没有跟任何人提起。关于书记县长的人事调整是最敏感的信息,传播这种消息本身就是一种风险。赵刚愿意跟他说是因为两个人关系到了那一步,但秦川不会因为信任就放松警惕。
二月初市里的干部调整方案正式下来了。赵德厚确实调走了,去市政协当了一个专委会的副主任,明升暗降,离开了实权岗位。新任县委书记不是张宏达,也不是从外面派来的,而是从隔壁安西县调过来的一个副县长,叫周正洪。
这个安排出乎所有人的预料。周正洪四十五岁,在安西县当了三年副县长,排名第三,按资历怎么也轮不到他来当县委书记。但市里的考虑不是按资历排的,周正洪的背后是省委组织部的一个副部长,去年换届的时候帮市里协调了很多事情,市里欠了人情,这次就用一个县委书记的位子还了。
消息传开的那天下午政府楼里炸了锅。张宏达在办公室关着门待了一个多小时,谁也没见。秦川在门外守着,听见里面偶尔有翻纸的声音,别的什么都听不见。
孙维昌那天晚上给秦川打了个电话,说小川你知道新书记是谁了吧。秦川说知道了。孙维昌说这个周正洪我不了解,你应该也不了解,但有一件事你要提前准备。
秦川说什么事。
孙维昌说周正洪来当书记,陈县长这边心里肯定不痛快。县委书记和县长之间的关系是全县最微妙的一组关系,配合得好是黄金搭档,配合不好就是一盘散沙。你是陈县长的人,但新书记来了以后你不能让新书记觉得你是陈县长的人不理他。这种平衡你掌握不好以后日子很难过。
秦川说:“孙主任,您觉得我该怎么把握?”。
孙维昌说了八个字:不偏不倚,不远不近。对陈县长该怎样还怎样,对周书记该尊重的尊重该服务的服务,不要主动贴也不要刻意躲。让两边都觉得你可靠,但又都觉得你不是对方的人。能做到这一点你在政府楼里就站住了。
秦川说你说的这个度太难了。
孙维昌说难就对了,不难的事轮不到你来做。你好好想想吧。
二月下旬周正洪正式到任。交接会在县委大会议室开,市里来了一个组织部的副部长宣读任命文件,赵德厚和周正洪分别讲了话,张宏达作为县长也讲了几句。场面上的话都很标准,什么坚决拥护市委决定,什么全力支持新书记工作,什么继往开来团结奋进。
秦川坐在最后一排做记录,把每个人的讲话都记了下来。他注意到张宏达讲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,语气也很平稳,但讲到全力支持新书记工作那句话的时候停顿了一下,那个停顿很短,不超过一秒,但秦川听出来了。
那不是思考的停顿,是不情愿的停顿。
交接会结束以后市委组织部的副部长走了,赵德厚也走了,剩下县里的班子成员跟周正洪开了个见面会。周正洪在会上说了一番话,语气很随和,说自己从安西过来,对北原的情况还不熟悉,希望同志们多支持多帮助,别把他当外人。
这番话说得很得体,既放低了姿态,又暗示了大家可以主动靠拢。但秦川注意到周正洪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扫下面的那排座位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一两秒钟,像是在把所有人的脸跟名字对上号。
周正洪的长相跟他的名字不太匹配。正洪两个字听着像是个方脸浓眉的粗犷汉子,实际上周正洪长得很白净,脸瘦长,戴着一副无框眼镜,说话慢声细语的,看着像个大学教授而不是县委书记。但秦川从那种扫视的目光里感受到了一种压力,这个人的温和是刻意的,骨子里未必是这种人。
会后秦川回到政府楼整理交接会的纪要。赵刚过来问新书记什么感觉。秦川说看不出来,才见了一面。赵刚说我觉得这个人不简单,安西县的副县长能跳过来当县委书记,背后没人是绝对不可能的。这种人来了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抓人事,你等着看吧,不出三个月县里肯定要动一批干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