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耕的脚步踩在干裂的土块上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晨光刚压过山脊,斜照在他肩头的麻衣上,映出几道未洗净的血痕边缘。他背着包袱,手按在腰间种子袋上,指腹隔着粗布能触到骨藤种的颗粒感。铁柱跟在后面,脚步沉实,肩上的铁锤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锤柄缠绕的骨藤裂口处露出半截灰白木芯。
两人已经走出荒村五里。身后村落的轮廓被低矮山丘遮住,前方是一片死化荒原,地表呈暗褐色,像被火燎过多年未雨的焦土。风从西面吹来,带着一股硫磺与腐根混杂的气息。这地方原本是西坡的延伸带,十年前一场地火喷发后,草木尽毁,村民再不敢靠近。
“真要去?”铁柱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那地方可危险。”
秦耕没回头,只抬手示意前方。他的目光扫过地面——土层看似硬实,但裂缝边缘有细微的浮尘抖动,那是地下气流扰动的征兆。他右脚微微后撤半步,重心下沉,左手已摸进种子袋。
话音未落,脚下猛然一震。
不是渐起的颤动,而是瞬间爆发的撕裂。地面如被巨斧劈开,一道黑缝自两人左侧三丈处炸裂而上,泥土飞溅中喷出灼热蒸汽,带着刺鼻的硫味。裂缝迅速向两侧蔓延,直逼二人立足之地。铁柱反应稍慢,脚下一空,整个人向下滑去。
“抓紧我!”秦耕暴喝。
右手甩出,三粒黑色种子破袋而出,在空中划出短促弧线,精准落入裂缝对岸一块凸起的岩基缝隙。种子入土即发,粗壮藤蔓以肉眼可见速度抽出,扭曲交织成臂粗绳索,末端卷住旁边一棵枯树残干。
秦耕左手拽住藤蔓,身体猛旋,借力将铁柱从塌陷边缘拉起。两人翻滚落地,背靠一块焦石,喘息未定。身后那道裂缝仍在扩张,宽度已达丈许,深不见底,热气持续喷涌,蒸得空气扭曲变形。方才站立之处,已彻底塌陷,碎土坠入深渊,半晌才传来沉闷回响。
“好险。”秦耕低声说。
他撑地起身,膝盖处沾满灰泥,右手仍紧握藤蔓主茎。那藤蔓因急速生长耗损过大,表面已有龟裂纹路,支撑力正在减弱。他盯着对面裂缝边缘,计算距离。这一跳无法徒手完成,若再有震动,连退路都将断绝。
铁柱坐地未起,额角渗汗,一手还攥着锤柄。他看向秦耕:“刚才……是你早发现了?”
“土纹不对。”秦耕答,“死地不该有震源。这下面有东西在动。”
他说完,俯身抓起一把焦土,指缝间碾碎,观察颗粒结构。土质松散却含微量结晶,像是高温熔融后快速冷却的产物。这种地质,不适合任何作物扎根,更别说激发耕魂之力。但他记得老村长提过,西坡曾有灵泉脉经过,后来因地火改道而枯竭。
或许不是完全死土。
他伸手探进种子袋,取出最后六粒骨藤种。这些种子是他留作应急之用,每一粒都需耗费耕魂催动,不能浪费。他眯眼测算风向与喷气频率,发现每间隔十二息左右,蒸汽喷发会短暂减弱一次,像是地下压力周期性释放。
机会只有一次。
“等下我说跳,你就冲。”他对铁柱说。
铁柱点头,双手握紧铁锤,肌肉绷紧。他知道秦耕从不开无把握之言。
秦耕蹲下身,将三粒种子压进脚下岩石缝隙,左手按地,耕魂微启。一丝温热自丹田升起,顺经脉流向掌心。种子吸收能量,开始萌发。新生藤蔓比先前更粗,呈暗青色,节节伸展,缠绕住另一侧断裂的枯根系统,形成双重锚点。
“稳住。”他低声道。
第七次蒸汽喷发结束,热浪回落。秦耕猛地站起,右手挥出剩余三粒种子,射向对岸高处土台。藤蔓破土而出,迅速攀附上一块倾斜的巨岩,牢牢固定。
“走!”
他率先跃出,抓住主藤纵身荡过裂缝。身体悬空刹那,热气扑面,皮肤刺痛。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,立即翻身站定。铁柱紧随其后,跳跃时机稍晚,落地不稳,膝盖重重磕在硬地上,但他咬牙撑起,未让铁锤脱手。
两人终于站在裂缝西侧边缘。
秦耕回望深渊,藤蔓已在高温中碳化断裂,残枝坠入热雾,转瞬消失。回去的路断了。他低头看手,掌心因过度催动耕魂泛起淡淡红斑,那是能量透支的前兆。药种早已耗尽,此刻若再遇敌或险,只能凭本能应变。
铁柱喘着粗气,抹了把脸上的灰:“现在怎么办?”
秦耕不语,蹲下身,拨开表层焦土。下方土壤颜色略深,质地稍密,虽无生机迹象,但结构未完全崩坏。他指尖用力抠进土层,带出一小撮灰黑色泥屑。凑近鼻端轻嗅——有一丝极淡的腥气,类似陈年血渍混着矿渣的味道。
这不是普通死土。
这是被污染的灵壤。
他曾读过古籍记载,某些地脉受邪气侵蚀后,灵性逆转,产出之物皆带杀意。贫瘠之地长凶物,并非偶然,而是大地本身在反抗死亡。
他缓缓收手,将泥屑洒落风中。
“我们没走错。”他说。
铁柱望着他,见他眼神重新锐利起来,像是黑夜中点燃的刀锋。他知道,秦耕已经做出了决定。
风从裂缝深处涌出,带着灼人的热度。远处地平线上,一座低矮山峦轮廓隐约可见,那是西坡腹地。据说那里还有活人,困在断粮与妖兽威胁之间,等不来救援。
秦耕站直身体,拍掉衣上尘土,手再次按在种子袋上。
里面只剩两把刃麦、半握骨藤、三粒血棘。
够用一次。
不够用,也得用。
他迈步向前,脚步落在坚硬的地表上,发出沉实声响。铁柱紧随其后,铁锤扛肩,脚步坚定。
裂缝仍在他们身后张开,像大地的一道旧伤疤,热气蒸腾不散。
秦耕走出十步,忽然停住。
他转身回望那道深渊,眉头微皱。
刚才落地时,他分明感觉到脚下土壤有过一次微不可察的搏动——很轻,像心跳。
不是震动。
是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