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土刚翻过一遍，田垄还带着湿气，陈默起了个早，站在晒场中央。昨夜他把那几卷竹简从暗格里取出来，又看了一遍，没再打开锁匣，只将麻绳重新系紧，搁回原处。天光刚亮，他便让仆从去敲铜锣，三声短，两声长，是族中议事的老规矩。
人陆陆续续来了，男丁站在前头，妇孺在后，老人们拄着拐，也有抱着孩子的蹲在石墩上。没人说话，都望着他。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——上一章末尾那句“等春耕过后，再召集众人议”，已经传开了。
陈默没让他们久等。他走到晒场正中的木台前，手里拿着一张纸，是昨晚誊清的族规初稿。风吹得纸页微响，他抬手压了压，开口道：“去年抗旱，第九夜下雨前，西村断了粮，咱们还有三成存粮没动。靠的是什么？不是我一人说了算，是有人记工、有人放粮、有人轮班守仓。规矩立在那里，人就乱不了。”
台下有人点头，也有老人低声应了句：“是这个理。”
“可眼下人多了，地也多了，旧办法撑不住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从今往后，三条规矩：共耕共收，不分内外户；互助互济，遇灾病者全族出力；违者议罚，由长老轮值裁断，不许私斗私罚。”
话音落，场中静了片刻。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汉拄着拐走出来，声音不大：“祠堂供的是祖宗，规矩是活人定的，你这新法子，祖宗认不认？”
“祖宗若在，也会要活人活下去。”陈默答得直接，“咱们不是为守旧而守旧，是为活命而立规。共耕令三年前试行时，也有人说偏心，后来一块犁地，一块吃饭，话就少了。现在人更多，更得有章法。”
老汉没再问，慢慢退了回去。
陈默把纸贴在木板上，用钉子钉牢，又让人搬来笔墨，说：“愿意签押的，名字写在底下。不愿的，也不强留。但日后若占族中资源，就得守这三条。”
一个时辰后，木板上密密麻麻写了近百个名字。有些是按的手印，有些是旁人代书。没人闹，也没人走。陈默让人把木板抬到祠堂旧址前，立在土台上，风吹不动。
午后，他带人去了南岭坡下。义仓选址的事，早几日就有争议。有人主张建在东荒地，离田近；有人想放在主宅旁，好看管。陈默一路没多说，到了地方，亲自拿 shovel 划了四条线，围出一块方地。
“祠堂居中，义仓附侧。”他指着地基，“祖宗看着全族，仓廪护着全族。一处在阳面，采光好，防潮；一处靠道，车马进出方便。灾来时，开仓不过半炷香功夫。”
几个管事低头记了方位，有人嘀咕：“这地势是正，就是运料得绕一段路。”
“路可以修。”陈默说，“规矩和位置定了，人自然会想办法。”
他没站着指挥，而是卷起袖子，和青壮一起搬第一块条石。石头沉，压得肩头发红，他没换人，一趟接一趟。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，连几个少年也扛着小石块跟在后头。太阳偏西时，祠堂的地基已夯出轮廓，四角立了木桩，中间撒了石灰线。
快收工时，一个年轻后生蹲在边上，擦汗抱怨：“天天不是挖渠就是搬石头，比佃户还累。”
没人接话。陈默听见了，没骂，也没理，只对账房说：“把他名字记上，今日用工两个工，口粮加一勺米，明日起参与记工簿核对。”
后生一愣：“我……我也能看账？”
“能。”陈默说，“工怎么分，粮怎么出，你自己看七天，再来跟我说累不累。”
那人没再吭声。
傍晚，晒场上清理出一片空地，摆了张旧案桌，上面放了香炉、三杯清水、一碟糙米。没有鼓乐，也没有祭文，陈默亲自点了香，插进炉里，退后一步，拱手告天。
“陈氏一族，自今日起，有规可依，有祠可祭，有仓可恃。”他声音不高，但全场听得清楚，“先人开荒，子孙守业。不靠天恩，不靠官赐，靠的是人心齐，力气合一处使。从今往后，凡我族人，耕者有田，病者有药，孤者有养，违者有罚。此约立于春后，告于祖灵，天地共鉴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看向众人。
片刻后，一个老人先应了声：“应。”
接着是第二个，第三个。到最后，全场齐声：“应！”
声音落在暮色里，惊起一片鸟雀。
陈默没动，站得笔直。香火静静燃着，灰落了一半。他低头看了看手，掌心还有搬石头磨出的红痕，没包，也不疼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。
族人陆续散去，有的留下继续夯土，有的回家做饭。灯火一盏盏亮起来，晒场上只剩几个守夜的青壮。陈默仍站在原地，手里握着一把黄土，是从祠堂基址上抓的。土粒从指缝间慢慢滑落，落在脚边。
他没回头，也没说话。目光扫过晒场、义仓地基、远处尚未完工的引渠，最后停在南岭坡上的那片松林。风把他的粗布衣角吹得微微晃动，腰间的七枚铜钱轻轻碰了一下。
一只麻雀跳到案桌边缘，啄了啄那碟糙米，又飞走了。
他把最后一把土放下，拍了拍手。
然后转身，走向主宅方向。脚步不急，也不缓，像平常一样。背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瘦长，却稳。
晒场空了大半，只剩香炉里的烟还在往上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