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透窗纸,陈默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几张田亩图,炭条搁在砚台边。昨夜写下的几行小字还在纸上——南岭宜植桑,西河可引渠,北坡松林伐半留根,东荒地分三季轮作。他没再动笔,只用指腹摩了摩纸角,等两个儿子进门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先是陈延的步子急些,后头跟着陈承沉稳的脚步。两人进屋,拱手行礼,陈延将一册账本放在桌上,陈承则立于侧旁,不语。
“南坡糯稻那事,我翻了旧录。”陈延开口,语气里还带着一点未散的疑,“当时三叔公拦在田头,说低洼地种粳稻都难收成,何况糯稻?您偏要改令。”
陈默点头:“三日后下了暴雨,别的田淹了苗,唯独那片地水走得快,土黏住根,反保住了秧。”
“可您怎么知道会下雨?”陈延问。
陈默没答,只从抽屉取出另一本薄册,翻开推过去。是历年雨水记录,按月标注,连着三年春末雨期提前,去年更是在播种前十日就落了头场透雨。他又抽出工务报上来的陷坑查验单,指着一行字:“西岭坡脚湿泥有踩痕,是外人夜里来过。他们试探咱们防不防得住,若咱们乱了阵脚,下一步就是谣言压价、趁虚而入。”
陈承接过话:“所以我才说,不能只靠天时,还得有人防。如今流民多了,外村耳目混进来也难查。我想在各路口设卡房,派族中青壮轮守,再养几条狗。”
“狗可以养。”陈默道,“但卡房不能多建。建得多了,像防贼,反而招人盯。”
陈延皱眉:“可您让学堂收流民子弟,米粮换纸笔,这开销也不小。若人人都来讨便宜,庄子撑不住。”
“来的人,不是为讨便宜。”陈默翻开学堂送来的名单,“七个人里,五个能识百字以上,三个会算盘口诀。他们逃的是灾,不是懒。给一口饭吃,他们愿出力。你算过没有,去年收的二十个孩子,今年已有十二个能在晒场记工、帮账房抄单。”
三人静下来。炭火在炉上轻响,陈默起身添了一块柴,火光跳了一下,映在墙上三人影子晃了晃。
他重新坐下,食指叩击桌面三下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这三十年,咱们做过对的事,也有做错的。”他说,“共耕令初行那年,有人说我偏心自家人,后来一块犁地,一块吃饭,话就少了。义仓建在南岭,离主庄远,起初运粮不便,后来在中间设了转运点,人歇马不停,反倒快了。这些都不是一开始就想明白的,是一步步试出来的。”
陈延低头翻账,忽然道:“去年抗旱,您让留三成粮不动,谁都不准动。连我都觉得您太狠。可第九夜下雨前,西村已经断粮,咱们还有余。这事我记下了。”
陈承也开口:“张家洼那次,您没去告官,也没动手打人,只拿证据逼他们签约。后来他们自己把囤米放了市,价也没敢抬。这比打一架管用。”
“家大了,靠一个人看不过来。”陈默说,“你们得有自己的判断。但我能告诉你们一条:凡事先看三件事——地势、人心、存粮。地势定产,人心定稳,存粮定命。哪样缺了,家就摇。”
他从柜中取出一张大纸,铺在桌上,是这些年陆续画下的安平堡周边地形图。又拿炭条在上面标出几处点:南岭、西河、北谷、东荒。
“三年内,先稳产。”他划出第一圈,“南坡扩糯稻,西河引渠灌桑田,北谷加高瞭望台,东荒试轮作。桑叶养蚕,织布卖钱,蚕粪肥田,一物三用。”
陈承问:“武装呢?”
“不动刀枪,但要练人。”陈默说,“挑三十个青壮,每日辰时到晒场跑圈、举石墩,不许带兵器。说是强身,实为存力。若有事,一天之内就能编队。”
陈延又问:“学堂呢?是不是该收更多学生?”
“收,但得选。”陈默说,“十岁到十五岁,识字、算数、懂农活的优先。每人每月交半斗粗粮,免其学费。账房记档,年底核对。不愿交的,可用工抵——扫地、挑水、修房,一日工换一日课。”
他停顿片刻,看向两人:“五年扩基,十年成望。现在不急着称大户,要让人觉得咱们稳当、可信。官府不怕富户,怕乱民。只要咱们不抢地、不聚众、不私藏兵器,没人会轻易动我们。”
陈延低头记下,忽又抬头:“若您不在……谁来拿主意?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炉火噼啪了一声,灰落下来。
陈默没立刻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,取下一块砖。那是书房后墙第三块青砖,松动已久。他伸手进去,摸出一本旧账本,封皮发黄,边角磨损。
“这是三十年前的第一本总账。”他放在桌上,“每一笔进出,每一场灾,每一次人走人来,都记在里面。你们父亲当年不信我,说我是个病痨鬼,活不过冬天。可我活下来了,也记下来了。你们照着看,就知道我为什么做这些决定。”
陈承伸手接过,翻开一页,见里面不仅记粮,还记天气、疫病、邻村动向,甚至某年某月某日谁家娶亲、谁家分地,都一笔不漏。
“我不在时,你们也要在。”陈默声音不高,“家不是靠一人撑的,是靠一代接一代的人记住该做什么。你们记住地怎么种,人怎么管,账怎么算,就够了。”
他说完,将炭条折成两段,扔进炉膛。火苗窜了一下,烧了起来。
然后他拿起桌上几张写满字的竹简,卷好,用麻绳捆紧,放进一个木匣里。匣子上了锁,放在书桌暗格中,推了进去。
“这事先不提。”他说,“等春耕过后,再召集众人议。”
陈延点头,起身告退。出门时脚步比来时稳了些。
陈承最后看了父亲一眼,也转身走了。临出门前,低声说了句:“我会把账理清楚。”
屋里只剩陈默一人。他坐回椅中,望着窗外。晒场上已有族人走动,孩子在义学棚前背书,声音断续传来。北谷旗杆上的布旗还没升,风轻轻吹着空杆。
他没动,也没再翻账本。只是坐着,腰背挺直,像一截老树桩扎在土里。食指又轻轻叩了三下桌面,声音很轻,落在空屋里,没人听见。
木匣静静躺在暗格里,锁扣合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