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收了,檐下铁片不再响。陈默仍站在祠堂门前的石阶上,手中香梗早已熄灭,灰落在袖口,也未拂去。夜风渐凉,修补门匾的老木匠收了工具,朝他点头,扛着箱子走了。几个青年还在扫地,扫帚划过青石坪,沙沙作响。他转身回屋,脚步不急,腰间七枚铜钱轻碰,一声接一声。
天刚亮,晒场上已有动静。三位管事早早候在祠堂外,手里捧着竹册、布袋、卷图。一人管农耕,一人管工务,一人管学堂。他们不进,也不喊,只站在晨光里等。陈默从主屋出来,披了件粗布外衣,走到供案前,将昨夜未收的三件旧物重新摆好——半截锄头、破鞋、焦边账本。然后才走向他们。
“春播翻土的事定了。”农事管事递上竹册,“按您说的,提前十日晾田,水车基座也加了石桩。”
陈默点头,翻了两页,指一处:“南坡三亩低洼地,种糯稻。”
“可那地往年淹水……”
“今年雨水早,高处反旱,低处存湿。种粳稻白费种子。”
管事记下,退后半步。工务管事上前:“防洪渠清淤已过半,北谷瞭望台旗杆换新,今日就能升旗。”
“陷坑再深一尺。”陈默说,“西岭坡游商多了,不是好事。”
“是。”那人应了,又迟疑道,“油坊扩建的地基,想请您去看看。”
“午后再去。”
最后是学堂管事,年纪最轻,捧着一卷麻纸:“启蒙堂学生增至四十七人,义学棚也搭好了,只是纸笔不够。”
“用粗粮换。”陈默说,“账房记账,月底统一结算。”
三人领命散去。陈默没进屋,蹲下身,从袖中取出一段炭条,在青石坪上画了几道线,标出几处坡度与水源流向。画完,站起身,拍了拍手。远处几个孩子跑过,看见他,停下,鞠了一躬,才敢继续往前。
日头升高,晒场热了起来。一位老妇坐在屋檐下纳鞋底,孙儿蹲在一旁玩石子。她抬头看了看陈默,又低头缝针,忽然低声说:“你爹三岁那年,他就站在这儿看图纸;你叔公死时,他也这样站着分粮。”
孩子抬头:“爷爷死了?”
“死了。”她手不停,“可他没变。三十多年,还是这身蓝布衣,还是这副脸。刮风下雨,他都在。”
孩子又问:“他会死吗?”
老妇不答,只把鞋底翻了个面,压紧针脚:“只要他在,家就不会倒。”
这话没传远,也没人接。但到了中午,农事管事带回消息:南坡三亩地照令种了糯稻;三天后暴雨,唯独那片地积水少,苗没烂。傍晚,工务管事来报:陷坑加深后,果然发现有人夜间踩踏痕迹,像是试探。夜里,学堂管事悄悄把一张新订的《换物单》贴在义学棚墙上,第一条写着:“一斗糙米,换纸一刀,笔一支——由先生亲批。”
陈默坐在书房,灯芯拨短了,桌上摊着几张田亩图。他用炭条在图上圈了几处,又划掉两块林地。窗外传来脚步声,是两位年轻族人,提着饭盒,往北谷去。一个说:“听说去年匪患绕开咱们,是因为先生早让人改了夜路?”另一个答:“不止。前年旱,他让仓房留三成粮不动,后来果然派上用场。”
“他怎么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可每次他说话,事后都准。”
两人走远,陈默没动。他放下炭条,从抽屉取出一本薄册,翻开,记下今日诸事:南坡种糯稻,验雨准;西岭陷坑现踪,防患实;学堂扩生,秩序稳。合上册子,食指叩击桌面三下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入冬后,事情多起来。一场寒疫在邻村蔓延,陈家封锁南渡口,设三道查验,发热者不得入庄。陈默亲自带人熬药汤,每日两碗,全族皆饮。有人嫌苦,嘀咕几句,可看到他端碗先喝,便不再言语。十日后,疫病未进庄门。
除夕夜,几位青年围在火塘边烤火。外面下着小雪,屋内烟气微熏。一人忽然说:“我算过了,近十年,哪年改种,哪年修渠,哪年收流民,都有记录。每件事,都是他先提的。”
另一人点头:“前年建塾,免了十几个孩子流落街头。去年避匪,改道运粮,省了三百担米。”
“别人活一世,他活了几代人的脑子。”先前那人叹道。
火塘静了片刻。有人添了柴,火星跳起,落在地上。
正月十五,祭祖。陈默照例主持。他从祠堂后门走出,手持香炉,走过青石坪。人群自动分开,男女老少退半步,低头行礼。没有声音,也没有张望。一个孩子被母亲轻轻按头,才低下。陈默走过,脚步平稳,衣角未沾尘。香炉里的灰,随风散了些。
仪式毕,他缓步回主屋。路上遇见两位房支长辈,正在商量明年扩桑养蚕的事。见他来,停下话头,躬身让路。其中一人说:“我们想试,就是怕亏了公产。”
陈默站定:“试。”
“若不成?”
“败了,记一笔教训;成了,写一条新规。总比原地不动强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点头。待他走远,才低声议论:“只要主心骨在,试错也值得。”
当晚,多个房支各自召会。有商油坊增灶的,有议织布改机的,有提招外匠教手艺的。会上不再争“能不能”,只论“如何做”。一个老管事说:“三十年前,谁信咱们能有今日?现在不信明日,才是真傻。”
陈默回到书房,灯还亮着。他坐下,打开砚台暗格,取出一张折好的纸,上面写着一行字:“我活着。”他没展开,只用手压了压,重新放回。然后取出田亩总图,铺在桌上,用炭条在边缘空白处写下几行小字:南岭宜植桑,西河可引渠,北坡松林伐半留根,东荒地分三季轮作。
写完,吹灯。屋外风停了,雪也住了。他起身,推开窗,看了一眼祠堂方向。灯笼还亮着,映在雪地上,红得安静。
次日清晨,阳光照进晒场。几个孩子早早来了,蹲在义学棚前,用石子练写字。一个瘦些的男孩在地上画了个方框,写了个“家”字。旁边孩子问:“你怎么会写?”
“先生教的。”他低头,“他说,字要写稳,人才站得稳。”
远处,工务管事带着人修整旗杆底座,准备升旗。农事管事在查看南坡田地,掏出小刀挖了把土,闻了闻,点头。学堂管事抱着一摞新纸,从账房出来,走向义学棚。
陈默从主屋走出,依旧靛蓝短打,腰间铜钱轻响。他站在祠堂门前,看了眼日头,又看了眼晒场。人们来来往往,做事,说话,孩子读书声隐隐传来。他没说话,也没招手,只是站着。
一位外村来的游方匠人背着工具路过,见此情景,驻足良久。他拉住一个年轻族人问:“你们这般卖力,图什么?”
年轻人擦了擦汗,笑:“我们不怕苦,因为我们知道,一百年后,这墙还在,祠还在,管事的还是‘那位’。”
匠人一愣:“人能活百年?”
少年没答,只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匠人站在原地,望着陈默的方向。那人依旧站着,不动,不语,像晒场上一根老桩,扎在土里,也扎在时间里。
陈默低头,从袖中摸出一段炭条,在手心写了两个字,又抹去。他抬起头,看向北谷瞭望台。旗杆上的布旗缓缓升起,迎风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