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褪去微蓝，晒场上的露气散尽。陈默站在西厢门口，手里还捏着昨夜烤过的简报残页，边缘焦黑，字迹模糊。他没烧完，留下那句“南田渡口夜间有船靠岸”摊在掌心，风吹不动。
工地已歇，木料堆在墙根，李柱的孤灯灭了。仆从按令加了夜巡，申时报备也未断，可这几日下来，西岭坡的游商仍不走，南渡的船影也没停。人还在，事却静了。越静，越不对。
他在廊下站了半刻，转身回屋。柜底取出那本空白封皮的新账簿，翻开，“防患未发”四字墨迹未干。他又提笔，在下方添一行小字：“东村匠人辞工者三，西岭生面滞留者七，南渡夜船出入者五。”写完合上，锁进抽屉。
巳时初，族中管事、里正、各房长者陆续到了晒场。人来得齐，因前些日子粮路打通，人人脸上有光。几个老农蹲在石墩上抽烟，说如今米卖得出去，连外县都上门订货，往后怕是年年有余粮。有个年轻后生笑道，再这么下去，该给老爷立长生牌位了。
话音未落，陈默从侧门进来。众人起身行礼，他点头，走到晒场中央的石桌前，把账簿放下，没打开。
“这几天，我翻了三遍李柱记的动向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也不低，“东村走了三个匠人，是我们铁坊的；西岭坡多了七张生脸，说是游商，可十天没开一单买卖；南田渡口夜里有船，来回五趟，没人见装卸什么。”
场中安静了些。
“有人觉得，眼下风平浪静，粮道通了，就万事大吉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可树大招风，家兴必引人眼。我们护得住一口锅，护不住十亩田；守得住一日安，守不住百日太平。”
一位叔公拄着拐杖站起来：“默儿，祖辈住这庄子百年，从未修墙设障。山野虽有毛贼，哪至于惊动全族？”
“我不是要学城池修高墙。”陈默答，“只是想在坡口垒一道肩高的土石墙，马队冲不进来；在林道埋几处陷坑，防人夜行；溪边撒些铁蒺藜，说是防野猪，实则让人不敢轻易踏足。这些东西，不费多少工，也不占地，只为多一道念想。”
“念想？”另一人问。
“防的是心。”他说，“不是防某个人，而是让咱们自己知道——这地，这粮，这屋檐下的日子，得有人看着。”
人群沉默片刻。有人低头琢磨，有人交头接耳。终于，一个管事开口：“若真只是护粮仓、保妇孺，那我愿出两个工。”
“我也出。”
“我家青壮多，轮值也能顶上。”
陈默点头，没再多说。当场分派任务：西岭坡入口由北房带人采石夯土；南田渡桥头由西房组织挖坑设障；北谷樵径窄，只需在要道搭一座瞭望台，白日悬旗，夜里点灯。
午后，人手散去，各赴工段。陈默亲自走了一圈边界。西岭坡缓，适合垒墙，他选了三处转折点，命人用青石打基，上覆夯土，高不过三尺，却连成断续一线。南田渡林道密，他沿小径丈量步数，在七处拐角下令挖坑，深二尺，底插削尖木桩，覆草铺土，再引溪水浸湿，踩实不留痕。溪滩浅处，命人悄悄撒下铁蒺藜，混在碎石里，远看如寻常河滩。
北谷樵径最难守，他让人砍倒两棵老松，横架于谷口上方，搭起简易台子，四角钉木桩固定，留一人值守即可望见整条路径。
第三日，墙体初成，陷坑布设过半。可问题也来了。西岭坡的墙基不稳，头晚刚垒好，次日清晨发现塌了半截。查问之下，原来是新来的泥工图快，土未夯实，石未咬合。陈默没责骂，只让原班人重做，自己蹲在边上，亲手示范如何一层土一层石交错叠压。
南渡那边，有族人抱怨：“天天挖坑埋草，连头野猪都没见，这不是白耗力气？”陈默听见，只说：“你当野猪不来，就不挖窝？等它踩进去了，才说早该防？”
到了傍晚，他召集所有参与工事的族人回到晒场。人比前日多，连几个原本观望的老农也来了。他站在石桌旁，指着远处新建的墙体：“墙不在高，而在有人守；陷阱不在深，而在知其存。今天我们修的不是砖石，是规矩——谁进了我们的地界，得先掂量掂量。”
他又从怀里取出七枚铜钱，走到门房东墙，将它们一一钉在墙上，排成一列。“七星照户。”他说，“每五户为一组，轮流值夜，记录出入。明日开始，凡外人进庄，须报来历、事由、停留时辰，由值更人登记在册。若有隐瞒，同组连坐。”
众人看着那七枚铜钱在夕阳下泛着旧光，没人再说话。
最后一道工序是瞭望台收尾。陈默亲自上去看了一遍，确认视野无遮，旗杆稳固，才下来。他没急着走，站在台下抬头看了会儿。风从谷口吹来，带着山阴的湿气。他知道，这些工事挡不住大军，也拦不了高手，但它们能让普通人迟疑，让窥视者知道——这家人，不是好惹的。
天色将暗，他回到门房东厢。桌上已摆好值更表，第一轮回夜的名单清楚写着。他拿起笔，在表头写下“守坊制”三字，又在下方补了一句：“非为拒人，实为自持。”
窗外，新建的墙体在暮色中显出轮廓，像一道低伏的脊梁。瞭望台的旗绳轻轻晃动，无人升旗，但旗已在杆上。几个少年提着灯笼走过南道，嘴里念着值更口令，声音不大，却认真。
他放下笔，走到门边，望着晒场尽头那盏重新亮起的孤灯。是李柱的屋子。灯下有人影晃动，似乎在整理今日记录。
他收回目光，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粗布袋，里面装着明日要用的测距绳和标记木牌。工事未完，只是开了个头。西岭坡还能再加两道矮墙，南渡溪滩该补一段竹篱，北谷台子需加盖防雨棚。这些，明天再说。
油灯跳了下火苗。他伸手拨了灯芯，屋内亮了些。窗外风紧，吹得檐下铁片轻响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