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屋檐,锤凿声还在西厢外响着。陈默站在廊下,手里捏着一张纸,是昨夜李柱交来的第三份简报。纸上字迹工整,列着近三月来陈家米粮的出货量、邻村仓廪动向,还有几处异常低价记录。他看了一遍,没说话,只将纸折好塞进袖中。
正厅门开时,陈延和陈承已在案前坐定。桌上摊着账册,茶水未动。陈默坐下,把袖中那张纸推到中间。“你们看这个。”他说。
陈延低头读完,眉头微皱:“这些仓廪……都是张家洼、李家屯那边的乡绅名下的。”
“不止一处。”陈承接话,“上个月就开始压价,比市价低两成。我们卖一石八百文,他们七百就出手。”
“目的呢?”陈默问。
陈延道:“许是想逼我们跟着降价,耗尽存粮。”
陈承摇头:“不单是耗。他们还派人去县里牙行传话,说我们新米掺沙,颗粒不匀。昨儿个有三家商贩退了定金。”
陈默听完,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三下。声音很轻,但屋里没人再开口。他抬头看向两个儿子:“你们打算怎么应?”
陈延先答:“忍一时风平浪静。等谣言自灭,再慢慢恢复信誉。”
“错。”陈默说。
陈承立刻道:“那就反压回去,我们也降三成价,先把市场抢回来。”
“也错。”陈默站起身,走到墙边挂的地图前,指了指安平堡周边几个点,“他们围的是市口,堵的是路。你越急,他们越得意。要破局,不在价,而在质与渠。”
他转过身:“从今日起,粮坊改规——所有出仓米必须过筛三遍,清水淘洗,晾干后入袋。每袋贴封条,注明日期、批次、监工姓名。若有掺杂,追责到人。”
陈延迟疑:“这费工费时,成本要涨。”
“涨了也得做。”陈默说,“别人说我们掺沙,我们就让米干净得连虫都不生。谁还能张嘴乱讲?”
他又对陈承道:“你带两个人,今早就出发。走小道绕过西岭坡,去三河镇。找‘顺源’‘丰年’‘聚隆’三家米行,把新包装的样米送过去。告诉他们,先试五十石,货到付款,卖不完可退回。”
陈承问:“若他们不肯收?”
“那就问他们,敢不敢当众煮一锅给我们吃。”陈默说,“要是怕中毒,就是他们心虚。”
两人领命退出。陈默没坐,沿着厅堂来回走了几步,唤来管事,命人准备告示板,下午就立在集市口。
日头偏南时,粮仓前已围了不少人。陈默亲自到场,命人搬出三袋新米,在众人面前剪开封条,抓一把倒入清水盆中。米粒沉底,水依旧清亮。他又让李柱当场算账:一石米加工多花两个工,人工加耗水,总成本不过多四十文。若掺沙,反而增加淘洗麻烦,无利可图。
围观农户议论纷纷。有个老农蹲下摸了摸盆底,摇头说:“我家狗吃的都比这浑。”
消息传得快。当天傍晚,就有几家原本观望的贩子上门询价。陈默没见,只让账房回话:价格不变,但要订货,得先付三成定银。
三日后,陈承带回消息:三河镇三家米行都答应试销,其中“丰年行”老板还主动提出预付一半货款,只求每月供一百石。随信附了一张清单,写着邻县几个未被封锁的集镇名称。
陈默看完,把信递给陈延。陈延看完,低声说:“他们没想到我们会往外走。”
“人总以为围墙能困住鸟。”陈默说,“其实鸟早飞了,留下的只是影子。”
半月后,账房送来本月结算。陈家米月销量不但没跌,反而比打压前多了三成。三河镇订单稳定,另有两个外县客商主动寻来,愿签半年长契。族中上下喜气洋洋。晚间祠堂摆了酒,众人举杯庆贺。
酒过三巡,陈默却让人撤了席面,召集陈延、陈承及几位管事进了内堂。门关上,他从抽屉取出李柱每日呈上的动向简报,一共十五页,按日排序。
“张、李两家虽暂停压价,但他们在暗地囤我们的米。”他翻开一页,“上旬有六车米流入他们私仓,用的是外姓商户名义。还有两个匠人,原在我家铁坊做事,上周突然辞工,听说去了东村。”
堂中安静下来。
“今日赢的是米。”陈默看着众人,“明日争的,可能是地,是人,是活路。不可骄,不可怠。”
散会后,他独自留在书房。油灯燃着,照着他手中最新的商情简报。纸页右下角,李柱用工整小字备注:西岭坡近日有生面孔徘徊,形似游商,实未交易;另,南田渡口夜间有船靠岸,装卸无声。
他看完,把纸放在灯焰边烤了片刻,直到边缘微焦,才放下。吹灭灯前,他从柜底取出一本新账簿,封皮空白。翻开第一页,写下四个字:**防患未发**。
次日清晨,陈延在祠堂抄写祖训。笔尖顿住几次,纸上留下墨点。他想起昨夜父亲的话,又想起自己当初主张忍让时那股笃定——如今看来,不过是书斋里的安稳念头。
陈承则去了演武场。拳打木桩,一招一式带着劲风。他不信邪,也不服输。这一仗明明赢了,为何还要像输了般谨慎?可父亲眼神不容置疑,他只能把火气压进拳头里。
庄内其他人已回归日常。匠人们继续修缮西厢,药圃边李柱蹲在地上教几个小童辨识草药。阳光洒在新建的地基上,木料整齐堆在一旁,等待上梁。
陈默走过晒场时,听见有人喊他“老爷”。他点头回应,脚步未停。回到书房,他取出七枚铜钱,排在案上。一枚代表粮道,一枚代表人手,一枚代表外联……第七枚轻轻落下,压住最边上的那枚。
他盯着看了许久,起身走到门边,对守在廊下的仆从说:“夜里巡更加一班,重点看西门和南坡林道。另外,让李柱每日申时来报一次,不得延误。”
仆从应声退下。
天色渐暗,风从林梢掠过,吹动屋檐下的铜铃。一声,又一声。陈默坐在灯下,手中握着那份最新简报,眉头微锁。窗外,工地已歇,唯有一盏孤灯还亮在西厢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