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将明未明,晒场上已有动静。杂役牵着七个小身影从坡下走来,脚上沾泥,衣衫破旧,个个低着头。陈默立在廊下,不动声色。他昨夜已下令招流民充役,优先收无籍户,今日便是验人之时。
账房先生捧着册子站在一旁,见陈默点头,便上前一步,问第一个孩子识不识字。那孩子摇头,声音细弱。第二个、第三个皆如此。到第四个时,勉强念出“一二三”,却卡在“四”字上,脸涨得通红。第五个连数都数不清,第六个干脆跪下磕头,求给口饭吃。陈默没说话,只轻轻叩了下桌面,指尖压着木纹,一下,又一下。
赵铁柱按事先安排,叫孩子们挨个试臂力。一根粗木杆横架在两块石墩上,谁能把杆子举过肩,算过关。前六个孩子或摇晃几下便跌倒,或根本抬不动。第七个瘦小的男孩站出来时,众人皆不看好。他伸手握杆,腰身一沉,竟稳稳抬起,虽只坚持片刻,但动作协调,呼吸未乱。
陈默看了他一眼,转身进屋,取来一本残册。纸页泛黄,边角卷曲,是早年抄录的田赋例规,字迹潦草难辨。他递给那孩子:“念一段。”
孩子低头看去,嘴唇微动,竟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。声音不大,但清晰连贯,中间未曾停顿。账房先生抬眼看了看陈默,又低头记下。
“再演一套拳。”陈默说。
赵铁柱上前比划了一套庄稼把式,动作简单,讲究实用。孩子盯着看一遍,退后几步,依样画出。手脚稚嫩,力道不足,但起承转合有模有样,节奏丝毫不乱,连转身时的脚步落点都与赵铁柱一致。
陈默点头,又从袖中取出一张草药图谱,撕去一角,只留三味药材轮廓。他问:“认得吗?”
孩子盯着看了片刻,抬头答:“车前草,治小便不利;艾叶,可温经止血;还有这个,是苍耳子,能祛风除湿,但有毒,用不得过量。”
账房先生笔尖一顿,抬头看他。
陈默没再问,只将图谱收起,对赵铁柱道:“其余六人,分去南岭翻地。”又指那孩子,“你留下。”
孩子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站着,目光落在陈默脸上,眼神清明,不见惶恐。
辰时刚至,陈默便让老仆带他去后院偏屋安顿。屋小而净,一张床,一张桌,墙角堆着几捆旧书。老仆放下包裹,交代几句便退出来。不久后,铜铃轻响,那是陈默唤人用的信号。
孩子进门时,陈默正坐在案前,面前摆着七枚铜钱,排成一线。他抬眼看了看,示意孩子坐下。
“我教你算术。”他说,“先从一数到十。”
孩子照做。陈默将铜钱逐个推过去,每推一枚,便问其总数。反复三次,孩子已能脱口而出。他又改换排列,横五纵二,问共有几枚。孩子稍作停顿,答出正确数目。
“不错。”陈默说,“现在我用它讲田亩。”
他摊开一张手绘图,是西岭坡下的一块旱地,分成九格,大小不一。他指着其中一格:“这一块,长十二步,宽八步,一步按五尺算,共多少尺?”
孩子低头默算,片刻后报出数字。陈默点头,在纸上写下验算过程,指出他少加了半尺余数。孩子听罢,认真记下。
接下来是识字。教材是一本残缺的《齐民要术》,纸页破损,墨迹模糊。陈默挑出易懂段落,逐句讲解耕种时节、施肥之法。孩子听得专注,遇到不懂处便举手发问,语气恭敬却不怯懦。
课毕,陈默命老仆送来一卷新书、一套纸笔,并附一张药草单子。他指着单子说:“明日此时,我要看到这三种草药的实物,配上你写的名称和用途,字不能错。”
孩子接过,郑重应下。
此后数日,皆如此。每日辰时召见,授以算术、识字、农事常识,辅以实地辨药。陈默不用学堂那一套死记硬背,而是结合家中事务设题:粮仓出入如何记账,灌溉水渠怎么分时,新垦荒地如何均分人力。孩子起初生疏,渐渐能提出简易解法,虽不完善,但思路清楚。
一次,陈默拿出一张桑麻产量表,故意涂改一处数据,问他是否合理。孩子比对前后月份,发现单位突变,立即指出错误。陈默没夸,只说:“记下来,以后凡有疑处,先查前后文。”
另一次,他让孩子弹拨一架旧算盘,教其口诀。孩子学得极快,不到半日便能完成加减运算。算盘张路过听见,驻足片刻,低声对陈默说:“这小子心算快过指算,天生是干这个的料。”陈默只答:“让他多练,别急。”
第三日傍晚,老仆送来孩子交上的作业。三味草药整齐摆放在托盘里,旁边是一页毛边纸,字迹工整,说明简洁,无一处涂抹。陈默翻看良久,将纸折好,放入抽屉底层。
夜深,灯影摇曳。陈默独坐书房,窗外虫鸣低浅。他取出油布包,展开那张泛黄地图。火光映在纸面,照出层层叠叠的墨线——田界、水道、山势,皆由他亲手绘制。他在西北角一片空白处,用炭笔轻轻画了个圈,很小,几乎看不见。圈旁添了一横,像是一根竖起的笔。
次日清晨,他叫来账房先生,吩咐:“西厢书房扩建,加两扇窗,添一副书架。另拨二十两银,购书三十卷,以农政、算经、医方为主。再从药圃划出半亩地,归该童专用,名为‘育才居’。”
账房先生记下,迟疑道:“这……可是要入族学?”
“不入。”陈默说,“他走的路不一样。”
“那……族里若有人问?”
“就说是我亲自调教的记账学徒。”陈默站起身,走到门边,“此人若成,胜过千亩良田。”
账房先生不再多言,低头退出。
当日午时,扩建动工。锤凿之声响起时,那孩子正在辨认第四种草药——牛膝。他蹲在药圃边,手指轻触叶片,嘴里低声念着功效:“补肝肾,强筋骨,逐瘀通经……”阳光落在他背上,单薄却不佝偻。
陈默站在廊下看了片刻,转身回房。他翻开记事簿,写下一行字:“李柱,十岁,识字通算,悟性极高,可塑。”写完合上册子,搁在砚台旁。
暮色渐浓,工地收工。新屋尚未建成,但地基已平,木料堆在一旁,等待明日上梁。陈默立于门前,手中握着一份新拟的课程表,纸页边缘被风吹得微微翘起。他望着那片空地,没有说话。
远处,晒场上几个新来的流民正蹲着吃饭,喧闹声隐隐传来。孩子独自坐在偏屋门口,低头翻着那本《齐民要术》,手指划过字行,一笔一画,极为认真。
陈默收回目光,将课程表折好,塞进怀里。他迈步向前,脚步落在青石板上,一声一声,平稳而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