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风过后的第十日,天光清亮。陈默站在主院门前,檐角滴水落在石阶上,一滴一滴,声音低而稳。他刚从南岭回来,鞋底还沾着湿泥,袖口微卷,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。两个儿子各自在忙,一个低头写字,一个核对账册,没人抬头看他。他也没说话,转身进了书房。
屋内陈设如常。一张木桌,三只粗陶罐,墙上挂着田亩图。他走到桌前,翻开账本,纸页翻动声在空屋里显得清晰。邻县的粮价栏里,数字比半月前掉了三成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,合上账本,起身出门。
祖坟在村西坡下,青砖垒成的小门紧闭。他蹲下身,搬开第三块砖,取出一个油布包。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地图,边角磨损,墨线却清楚。他带回书房,铺在桌上,又翻出历年赋税册子,一页页比对。春耕补贴这一项,今年拨下的额度比去年少了近四成,而申报户数却多了两倍。他用指甲划过纸上一处空白,那里原该填上新开垦的荒地名,如今是空的。
他收起地图,换下粗布短打,披了件半旧绸衫,腰间挂上七枚铜钱。铜钱串得齐整,走动时不出声。他出了门,沿着官道往东去。
茶棚搭在路边老槐树下,几张矮桌,几条长凳。他拣了个靠外的位置坐下,要了碗粗茶。茶水浑浊,浮着几片叶子。他慢慢喝着,目光落在远处驿马扬起的尘土上。
一名小吏走进棚子,肩上挎着文书袋,衣领沾汗发黑。他在陈默对面坐下,也叫了茶。两人没说话,各自喝茶。过了会儿,小吏叹口气,说:“这趟差事跑断腿,上头新令下来,荒地开垦要报备州府,不许私拓。”
陈默点头,问:“那补贴呢?”
“三年不得享。”小吏摇头,“听说是要扶大庄户,统管十屯以上的,能领牛耕贷。咱们这儿,也就那么两三家够格。”
“若遇灾年?”陈默又问。
“新政不管天灾,只看田册户籍。”小吏苦笑,“去年你家抗旱,拼死保苗,到头来,田不在册上,补不了一个铜板。”
陈默没再问。他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,付了茶钱,起身离开。小吏还在喝剩下的半碗茶,没抬头。
他沿原路返回,脚步比去时慢了些。路上经过一片荒坡,地势平缓,杂草丛生,往年有农户偷偷开荒,种些豆子红薯。如今草长得高,不见人影。他站了一会儿,继续走。
回到宅中,他没进正堂,径直去了账房。账房先生正在算账,见他进来,放下笔。陈默说:“把近五年各屯产粮图谱拿来。”
图谱很快摊在桌上。他指着三处连片荒坡,说:“拟个合耕队,十户联名申报,田归他们,粮归公仓,名义上是分产共耕。”
账房先生点头,记下。
他又说:“秋播计划改一下。菜园减一半,粟米多种些,耐储。另留两成地,试种新稻种,说是州府要推,先做准备。”
“要不要报给族老?”账房先生问。
“不必。”陈默摇头,“等册子立好了再说。”
最后他写了一道手令,交给杂役:“明日送去邻村,招流民充役,优先收无籍户。工食照旧例,加一勺米。”
杂役接过纸条,退出去。
天色渐暗,晒场上已无人走动。陈默坐在灯下,指尖轻叩桌面三下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窗外,暮色沉下来,盖住远处的坡地和田埂。他望着晒场,那里明天会来新人,面孔陌生,手脚粗糙,什么都不知道。他需要这样的人。
灯芯爆了个花,他抬手剪去焦头,火光晃了一下,映在墙上,像一道裂痕。他收回手,坐得更直了些。